柳時清入宮便封貴妃,容貌傾國傾城,性子卻囂張跋扈!仗着家族勢力和帝王寵愛,在宮中橫行無忌,視皇後之位爲自己的囊中之物。
那幾年,定國公府勢大,帝王需要依仗兵權,對她多有縱容。柳時清一度寵冠六宮,無人敢惹!
可這一兩年,形勢卻急轉直下。
南宮玄羽早已不是剛登基時,需要依仗老臣的新帝。
他羽翼漸豐,皇權穩固,便開始着手削奪世家兵權,打壓功高震主的勳貴。
定國公府首當其衝!
先是邊境的兵權被一點點收回,接着......
沈知念指尖微頓,袖口垂落一寸,掩住半截腕骨,卻掩不住眸底那一縷未散的疑雲。
她抬眸望向南宮玄羽,聲音輕而穩:“陛下既已修繕乾清宮逾年,爲何遲遲不遷?”
風自宮牆夾道拂過,捲起龍輦垂落的明黃流蘇,簌簌輕響。南宮玄羽未立即作答,只將她的手攏入掌心,指腹摩挲着她無名指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痕——那是初入宮時,爲避一場暗伏的香爐傾覆,她倉促後退撞在紫檀案角留下的印子。當時她咬脣不語,他卻記到了今日。
“養心殿住得久了,倒也習慣。”他語氣尋常,似真似假,“可朕若再不搬,坤寧宮那位新主人,怕要日日遣人來催了。”
沈知念垂睫,脣角微揚,卻未笑開:“臣妾不敢催陛下。”
“你敢。”他低笑一聲,聲音壓得極輕,幾近耳語,“你連‘陛下’二字都懶得日日掛嘴邊,只叫‘玄羽’時才肯抬眼。朕若不搬,你往後怕是要親自提着鳳印,去養心殿門口立個時辰,就爲等朕一句準話。”
她耳根微熱,別過臉去,鬢邊金累絲嵌紅寶步搖輕輕一晃,映着廊下燈籠幽光,像一滴將墜未墜的硃砂淚。
南宮玄羽卻忽而斂了笑意,目光沉靜下來,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宮檐:“念念,你可知先帝那場雷火,爲何燒得那樣烈?”
沈知念心頭一跳,指尖悄然收緊。
她當然知道。
不是因湯泉引渠觸了地脈,亦非工匠失察漏了避雷銅頂——而是當年工部呈上的《乾清宮重修圖》裏,有一處極隱祕的改動:本該承託正樑的七根蟠龍金柱,被悄然抽去了最中間那根,代之以一根通體烏沉、紋路細密如蛇鱗的墨玉柱。圖紙上只注“取地脈陰髓,鎮火煞”,可內務府密檔裏另有一冊殘本,寫得清楚:“墨玉非產於中土,乃自西陲鬼域山掘出,其性至陰,畏陽火。雷動於天,火生於地,陰陽相激,必爆。”
那根墨玉柱,是先帝親信太監總管陳福海,奉皇後蕭氏密令,混入修繕物料,強塞進乾清宮正樑下的。
蕭皇後出身將門,祖父鎮北侯曾平定西陲十二部叛亂,與鬼域山遺族有深仇。那墨玉,實爲蕭傢俬藏二十年的“斷龍釘”,專爲破帝王氣運而備。她原意不在弒君,而在廢儲——彼時太子南宮玄羽不過十二歲,卻已展露鋒芒,壓得諸皇子黯然失色。蕭皇後恐其繼位後清算舊賬,故布此局,只待雷火焚殿、太子監國受挫,再借“天譴”之名,扶幼子登臺。
可惜……雷火如期而至,先帝卻未死於火中,而是死於火後三日,一場看似尋常的風寒。
而真正死於那場大火的,是尚在襁褓中的七皇子——南宮玄羽唯一的胞弟。乳母抱着孩子奔逃時跌入火窟,屍骨無存。
南宮玄羽十五歲登基,頭一件事,便是徹查乾清宮餘燼。工部尚書、內務府總管、欽天監監正,三日內全數暴斃。陳福海被剝皮實草,懸於午門外七日。蕭皇後被廢爲庶人,囚於冷宮,半月後吞金自盡。
唯獨那根墨玉柱,無人敢提,亦無人敢毀。
因它早已熔於烈焰,化作一灘黑釉般的琉璃狀殘渣,深深嵌在乾清宮地基深處,與整座宮殿的龍脈根基長在了一處。
沈知念喉間微澀,終於明白他爲何久居養心殿——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乾清宮未淨,龍脈未正,帝王便不可居。
可今日,他卻說要搬。
她緩緩轉回視線,直直望進他眼底:“陛下……可是已清了那根柱子?”
南宮玄羽靜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一枚素面青玉佩,遞到她眼前。
玉佩溫潤,毫無雕飾,只在背面刻着兩個細若遊絲的小字——“歸寧”。
沈知念呼吸一滯。
這是她及笄禮上,南宮玄羽親手所贈。彼時他還是太子,她只是沈家剛入京待選的次女。他送玉時未曾多言,只道:“此玉無瑕,願卿如之。”她後來方知,這玉並非尋常青玉,而是出自崑崙絕巔的“息壤玉”,遇火不焚,遇水不蝕,唯有一法可毀——需以帝王真血浸染七日,再置入地心熔巖煅燒,方可化灰。
而今,這枚玉佩邊緣竟泛着一圈極淡的赤暈,彷彿有闇火在玉肉深處靜靜燃燒。
“三月前,朕命欽天監擇吉日,在乾清宮地宮之下,掘出三丈六尺深坑。”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以息壤玉爲引,朕割腕七日,血浸玉心,再將玉佩埋入坑底,覆以九十九塊鎮魂鐵碑。地火湧出時,玉碎,碑裂,坑中黑釉琉璃盡化飛灰,隨地氣升騰,散於九霄。”
他頓了頓,掌心攤開,露出一枚指甲蓋大小、形如蜷縮嬰孩的赤色結晶——正是息壤玉最後凝成的“心核”。
“墨玉已淨。”他說,“龍脈重續。朕,可以回家了。”
沈知念怔然望着那枚赤晶,指尖發顫,卻未去接。她忽然想起初見他時,他在御花園折梅,指尖被刺扎破,血珠沁出,他隨手一抹,繼續把玩枝頭寒蕊,眉宇間不見半分痛色。那時她只覺此人冷硬如鐵,如今才懂,那不是不痛,是痛至極處,反生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她喉頭哽咽,終是輕輕伸手,覆上他掌心,將那枚滾燙的赤晶攏入自己手心。
“臣妾……陪陛下回家。”
南宮玄羽眸光一震,隨即如春冰乍裂,暖意洶湧而出。他反手扣緊她的五指,將她整個手掌裹入掌中,聲音沙啞:“好。”
龍輦緩緩駛入坤寧宮前廣場。宮燈次第亮起,照見巍峨殿宇飛檐鬥拱,金瓦流丹,比往日更添三分莊嚴,三分暖意。
殿前,內務府總管趙德全率衆宮人跪迎,高呼:“恭迎陛下!恭迎皇後孃娘!坤寧宮上下,已依制肅清,鳳儀俱備!”
沈知念緩步踏下龍輦,足下是新鋪的絳紅色雲錦地毯,柔軟無聲。她抬眸,只見坤寧宮正殿匾額高懸,漆色鮮亮,“坤寧宮”三字由南宮玄羽親筆所題,筆鋒凌厲中含着不容置疑的珍重。
殿門大開,內裏燭火通明。殿中陳設確已煥然一新:紫檀雕鳳屏風換成了整塊和田白玉屏,剔透無瑕;東暖閣燻爐改用西域進貢的鎏金狻猊爐,爐口吐出的青煙嫋嫋如蘭;西暖閣那架曾被先帝砸碎的九鸞銜珠琉璃燈,如今已復原如初,九隻鸞鳥振翅欲飛,口中明珠瑩潤生輝。
可最令她心口一熱的,是正殿東壁——那裏原先空着一面素牆,如今卻懸着一幅巨幅緙絲《百子千孫圖》。圖中百童嬉戲,或撲蝶、或放鳶、或捧桃、或抱鯉,神態各異,栩栩如生。更奇的是,所有孩童眉心,皆點着一點硃砂痣,如胎記般天然。
她記得,這圖樣,是她去年冬日隨口提過一句:“民間嫁娶,常繪百子圖祈福。宮中規矩多,倒少有這般喜氣的陳設。”
當時南宮玄羽正在批摺子,頭也未抬,只“嗯”了一聲。
她以爲他未聽進心裏。
原來他一字未忘。
沈知念眼眶微熱,卻仍端着皇後儀態,只輕輕撫過緙絲上一個仰頭看風箏的幼童臉頰,指尖傳來絲線細密溫潤的觸感。
身後,南宮玄羽緩步走近,聲音低沉:“這圖,朕命尚衣局用了三百六十種絲線,耗時九個月織就。每一隻眼睛,都是用貓兒眼石研磨成粉,調了金膠,一點一點點出來的。”
她終於側過臉,眼底水光瀲灩:“陛下……爲何如此費心?”
他凝視她良久,忽然抬手,摘下她髮間一支累絲嵌珠鳳釵,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一隻棲枝的蝶。
“因爲朕想告訴天下人。”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她心底,“朕的皇後,不是被推上鳳座的傀儡,也不是權衡利弊後的棋子。她是朕親手描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他頓了頓,將那支鳳釵重新插回她髮間,指尖擦過她鬢角,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是朕,心甘情願,奉上整個江山,只爲襯她鳳冠霞帔。”
沈知念再也忍不住,淚水倏然滑落,卻不是悲慼,而是滾燙的、幾乎灼人的歡喜。
她微微仰首,主動貼近他,額頭抵着他胸前龍紋補子,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靈魂都在共鳴。
殿外,更鼓遙遙敲響三聲。
亥時三刻。
坤寧宮內,燭火搖曳,將帝後相擁的身影投在巨大的百子圖上,彷彿那畫中百童,正齊齊轉頭,朝他們躬身而拜。
而此刻,宮牆之外,永壽宮主殿內,尉遲貴妃正立於窗前,望着坤寧宮方向通明的燈火,手中一盞涼透的參茶久久未飲。
她身後,貼身宮女青梧垂首稟報:“娘娘,方纔內務府送來新造的永壽宮印信,還有……翊坤宮、太極殿、延禧宮三位新晉嬪位的賀禮單子。”
尉遲貴妃指尖緩緩收緊,青瓷盞沿發出細微的“咔”一聲輕響。
“唐嬪送的是一對南海夜明珠,鄭嬪是兩匣子波斯進貢的玫瑰膏,衛嬪……送的是一對赤金掐絲琺琅手鐲,上頭還嵌着兩粒鴿血紅。”
青梧聲音微頓,似有猶豫。
尉遲貴妃卻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怎麼?衛嬪的手鐲,有什麼不妥?”
“回娘娘,那琺琅釉色……像是從舊物上刮下來的。”青梧聲音壓得更低,“奴婢悄悄問過內務府的老匠人,說是今年新燒的琺琅,絕無這般沉鬱的絳紅。唯有……先帝駕崩那年,乾清宮大火之後,廢料庫裏封存的幾匣子舊釉,才燒得出這種顏色。”
尉遲貴妃指尖一頓,盞中參茶漾開一圈微瀾。
她沒說話,只慢慢放下茶盞,轉身走向妝臺。
銅鏡裏映出她一張美豔依舊的臉,眼角卻已有極淡的細紋,像歲月悄悄劃下的刀痕。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眼角。
“青梧,你說……若一個女人,連自己最得意的首飾,都要靠刮下前朝廢料來裝點門面——”
她停頓片刻,鏡中紅脣微啓,吐出最後一句,輕得如同嘆息:
“——她心裏,是不是早就認定了,自己這一生,註定只能活在別人的餘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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