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皇宮西側的一處空地,早已熱鬧了起來。

上百名工匠正在搬運材料,爲即將動工的武藏閣,做着最後的準備。

這片空地,依着一座不高的小山,山前有一條溪流蜿蜒而過。

溪畔,古木參...

十殿閻羅懸於半空,陰風如刀,捲起層層灰霧,在他們腳下翻湧成漩。那灰霧之中,隱約浮現出無數扭曲哀嚎的鬼面,又在瞬息間被碾作飛灰——這是陰間最本源的怨氣,尋常鬼魂觸之即潰,而十殿閻羅卻踏其上如履平地,連衣袍都不曾起伏一分。

可此刻,十雙眸子齊刷刷盯住秦淵,瞳孔深處卻泛起波瀾。

“陽間元神……竟未被陰氣蝕骨,反將陰煞煉作己用?”白袍閻羅聲音低沉,判官筆尖懸停半寸,墨跡未落,筆鋒卻微微震顫,“此人神魂澄澈如鏡,無一絲陽世執念殘留,亦無半分陰間污濁浸染——這已非‘跨界’,而是‘歸化’。”

話音未落,赤袍閻羅一步踏前,周身赤焰翻騰,竟不灼虛空,反將四周陰霾盡數吸納入焰心,化作一道猩紅火環緩緩旋轉:“他身後那山……不是黑山殘骸所化,是萬年白山本源重鑄!可本源結晶本該攜十萬載怨毒,怎會溫潤如玉、暗金流轉?”

青袍閻羅手中生死簿驟然掀開一頁,幽光暴漲,紙頁上浮現出一行行血色小字,密密麻麻,全是枉死城三百年來湮滅之魂名錄。可就在那名錄最末,一行新生墨跡赫然浮現:【趙武·魂體重塑·玄黃真氣洗練·命格重定】。青袍閻羅指尖輕點那行字,墨跡倏地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直指秦淵眉心。

“他不止殺了黑山老妖。”青袍閻羅聲音微啞,“他還重訂了陰律。”

此言一出,其餘八殿閻羅齊齊色變。

陰律,乃陰間立世之基,由十殿共篆、輪迴所印、幽冥所鑑。自萬年前大變故後,律條雖存,實則形同虛設——黑山老妖吞魂無需報備,血海老祖屠城不須勾魂,幽冥禁地更是連生死簿都難以映照其名。所謂陰律,早已淪爲塵封古捲上的枯墨。

可如今,一個陽間來者,竟以玄黃真氣爲引,以白山本源爲契,悄然在枉死城廢墟之上,烙下第一道新律印記。

“趙武之名,已入簿中。”青袍閻羅合上生死簿,幽光盡斂,卻掩不住眼底驚濤,“非是亡魂錄籍,而是……活籍。”

“活籍”二字出口,天地俱寂。

陰間自開天闢地以來,亡魂入籍,生者絕無名冊。所謂“活籍”,即是承天應命、受律護持之身——陽間有天庭仙籍,陰間有森羅鬼籍,而今,竟憑空多出第三籍!

黑袍閻羅終於開口,聲如鐵石相擊:“此人若非天道垂青之子,便是逆天篡命之賊。”

“是賊,是主。”一道清冷女聲忽自九殿之後傳來。

衆人側目,只見第十殿閻羅緩步而出。她一身素白長裙,髮束銀簪,面容清麗如雪,眉心一點硃砂似未乾血痕。她並未持簿握筆,只袖中垂落半截青銅鏈,鏈端懸着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鈴——正是傳說中鎮壓十八層地獄最底層的“拘魂鈴”。

“我掌‘轉輪’一殿,司輪迴終始。”她目光落在秦淵身上,不帶敵意,亦無敬畏,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萬年前大變故,起於幽冥深處一聲鈴響。那鈴,與我手中此鈴,同出一爐。”

秦淵一直靜立山巔,未發一言。此刻聞言,眸光微動,終於抬首。

四目相對,無聲如雷。

轉輪閻羅脣角微揚:“你身上,有那鈴的餘韻。”

秦淵淡然一笑:“鈴聲未斷,只是換了一種響法。”

轉輪閻羅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斂去。她袖袍輕揚,青銅鈴鐺無聲輕晃,一圈肉眼難辨的漣漪悄然擴散,拂過十殿閻羅衣角,拂過萬里陰雲,拂過下方深坑中尚未徹底消散的血泥——那灘暗紅血泥,竟微微起伏,似有呼吸。

“血海老祖未死。”她語出驚人,“只是……被釘在了地脈裂隙之中。”

赤袍閻羅霍然轉身,望向北方血海方向,瞳中赤焰猛地暴漲:“他竟能鎮而不殺?”

“殺易,鎮難。”轉輪閻羅垂眸,指尖輕撫鈴身,“血海老祖修的是‘吞天噬地’之道,殺他,需耗盡十殿之力,且必引血海倒灌,沖垮十八層地獄根基。而將他鎮入地脈,以白山本源爲楔、玄黃真氣爲鎖,卻是……借勢而爲。”

她頓了頓,目光再度投向秦淵:“你早知血海老祖會來。”

秦淵頷首:“他若不來,我便去血海。他若來了,便省得走一趟。”

“狂妄!”黑袍閻羅怒喝,判官筆陡然刺出,一道漆黑墨線破空而至,如索命之鏈,直取秦淵咽喉,“陰間秩序,豈容爾等陽間螻蟻染指!”

墨線未至,秦淵身後萬丈白山忽自嗡鳴,山體表面暗金紋路次第亮起,如星辰初燃。不待秦淵出手,那墨線甫一觸及山影,便如沸水潑雪,嘶嘶作響,寸寸崩解,化作點點墨星,墜入下方荒原,落地即燃,燒出十個焦黑掌印——正是十殿閻羅各自命格印記。

“你寫陰律,我立新章。”秦淵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鍾,撞在每一尊閻羅神魂之上,“黑山老妖吞魂三千六百日,血海老祖屠城七十二回,幽冥鬼王竊奪輪迴池水三萬載。你們坐視萬年,今日,倒來問我要個交代?”

十殿閻羅身形齊震。

不是因他言語鋒銳,而是因他口中所列,分毫不差。

黑山吞魂日數,血海屠城次數,幽冥竊水時長……這些數據,連生死簿都未曾詳錄,只存於十殿閻羅神識深處,爲彼此心照不宣之祕。此人,竟如親歷。

“你如何得知?”白袍閻羅聲音乾澀。

秦淵抬手,掌心向上,一團溫潤白光緩緩凝聚,光中浮現出一幅幅破碎畫面:黑山洞窟內堆積如山的殘破魂牌;血海上漂浮的千具玄黃真將屍骸;幽冥禁地邊緣,一泓渾濁黑水正悄然滲入輪迴池裂縫……

“我煉化白山本源時,見到了它吞噬的每一縷魂光。”秦淵掌中白光漸斂,“陰間諸惡,並非無形無跡。它們刻在山石裏,融在血水中,沉在池底淤泥裏。你們閉目千年,不是看不見,是不願看。”

這話如刀,剜開十殿閻羅萬年心防。

赤袍閻羅手中赤焰倏然熄滅,臉色蒼白如紙;青袍閻羅捧着的生死簿啪嗒一聲跌落半空,紙頁狂翻,每一頁都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赦”字,又在下一瞬被無形之力抹去;黑袍閻羅判官筆尖墨汁倒流,一滴黑血自筆尖墜下,砸在虛空,濺開一朵猙獰血花。

唯有轉輪閻羅神色如常,甚至向前踱了一步,距秦淵不過三丈。

“你說得對。”她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萬年前那場大變故,撕開了陰陽通道,也撕開了我們的神魂。十殿之中,已有三人神識殘缺,靠生死簿補全記憶;另有兩人,魂魄深處埋着一道裂痕,每逢月晦便痛不可當……我們守着森羅鬼城,守的不是陰律,是最後一塊遮羞布。”

她抬眸,直視秦淵雙眼:“所以,你究竟要什麼?”

秦淵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十張或蒼老、或威嚴、或疲憊的面孔,最終落迴轉輪閻羅臉上。

“我要陰間,重新開始。”

“如何開始?”

“第一,廢舊律,立新章。”秦淵袖袍一振,掌心白光再起,光中懸浮三枚晶瑩剔透的玉簡,“此乃《玄黃三章》——一曰‘淨魂’,凡入陰者,須經玄黃真氣滌盪,祛除怨戾,方準入籍;二曰‘定契’,陰兵鬼將不得私吞魂魄,違者削籍墮幽冥;三曰‘通途’,打通陰陽縫隙,設‘渡魂橋’,許陽間至親焚香遙祭,陰魂得享溫情,不致怨氣鬱結。”

三枚玉簡懸浮空中,溫潤光澤流轉,竟將周遭陰霾驅散三尺,露出一片澄澈虛空。

十殿閻羅齊齊動容。

“淨魂”斷絕邪修根基,“定契”斬斷鬼將貪慾,“通途”更直指陰間萬年頑疾——怨氣不散,輪迴滯澀,惡鬼橫行,皆因陰陽隔絕,情斷義絕。此三章若成,陰間將不再是冰冷刑獄,而爲有情之所。

“第二,”秦淵指尖輕點玉簡,其中一枚倏然飛出,直落轉輪閻羅掌中,“請轉輪殿主,執掌‘渡魂橋’監造之權。此橋需以幽冥鬼王鎮守之青銅棺槨爲基,以血海老祖被鎮之地脈爲引,以黑山本源爲橋心……三者合一,方能貫通陰陽。”

轉輪閻羅接過玉簡,指尖微顫:“你……要動幽冥鬼王?”

“不動他。”秦淵搖頭,“請他出棺,爲橋鎮魂。”

“他若不應?”

“他已應。”秦淵目光投向幽冥禁地方向,那裏,漆黑深潭正劇烈翻湧,青銅棺槨緩緩浮出水面,棺蓋無聲滑開一道縫隙,一縷青灰色霧氣逸出,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化作一隻蒼老手掌,輕輕叩擊棺沿三下——咚、咚、咚。

那是幽冥鬼王的叩棺禮,萬年以來,僅對陰間初立之神明行過此禮。

十殿閻羅盡皆失語。

連最桀驁的赤袍閻羅,喉結都上下滾動了一下。

“第三,”秦淵最後開口,聲音沉靜如古井,“請十殿閻羅,共赴枉死城廢墟,親手焚燬舊生死簿。”

此言一出,九殿閻羅身軀劇震,面露駭然。

焚燬生死簿,等於自斷神職根基!從此,他們再非執掌輪迴之神,而爲新律之下,一介守典之吏!

唯有轉輪閻羅,靜靜凝視秦淵良久,忽而展顏一笑,素白裙裾無風自動。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簇幽藍火焰,輕輕一彈。

火焰如流星,直落下方廢墟之中。

轟——!

一座半塌的判官殿殘骸轟然爆燃,烈焰沖天,映得十殿閻羅面容明暗不定。火光中,無數殘破竹簡、朽爛紙冊翻飛燃燒,上面墨跡正在消退,而火焰深處,卻有新的文字浮現——不是血字,不是墨痕,而是流淌的金光,如熔金般鐫刻於虛空:

【玄黃紀元·元年·枉死城】

火焰升騰,照亮秦淵平靜的側臉。

也照亮十殿閻羅眼中,那萬年來第一次真正燃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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