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唯停下腳步,心裏琢磨了下,雖然知修把太乙救苦天尊想得挺像那麼回事,但他連最基本的靜心坐忘都做不到,怎麼進得了內景世界。
需行物我兩忘,心沉墜入內景地,再於虛空中不斷前行抵達彼岸,纔有幾率進入內景世界。
張唯看的古籍多了也清楚,這都是成仙了的關隘。
不過元真說的也有道理,知修靠着這套觀想,身體特別好,百病不生,應該確實有點門道,帶上說不定真的有意想不到的變化。
當然,最重要的是承元真道人和知修的情,嚴格意義上來說,二人都算得上他的修行引路人。
尤其是一葉知修。
思索到這裏,最讓張唯想不通的是,那支南宋軍隊明明是陰煞邪氣組成的兇物,怎麼自己練的《龍虎丹經》產生的龍虎真氣,不但不怕它們,反而能吞噬陰煞來壯大自身。
這讓張唯對自己練的功法是不是有問題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要是功法有問題,那還怎麼練成龍虎金丹徹底脫胎換骨,治好腦子裏的瘤子。
如果功法沒問題,那是不是自己有問題。
張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自己這顆瘤子被張子封所成泥丸錮,萬一治不好會怎麼樣。
如果不解決的話,更別提再往上看看,追求修仙的最高境界了。
張唯腦子裏飛快地轉了幾圈,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行。”
不管知修那套有沒有用,他本身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正好能驗證一下關於觀想法本質是向內求,塑造自己精神力量的猜想。
檔案庫外面,山風吹得人涼颼颼的。
張唯馬上聯繫了一葉知修。
兩人很快在一棵古松樹下碰頭。
張唯把元真道長講的屍骨封門,永鎮蜀這段南宋軍隊的慘烈往事簡單跟知修說了說。
知修聽得臉都白了,但還是搓着手,眼神裏帶着害怕又有點躍躍欲試。
畢竟這是他親眼見證超凡力量,怎能不興奮。
“張哥,那咱試試唄,畢竟這些忠烈英魂,總得有人想辦法送他們一程吧,超度經文什麼的,我還是隨我師父去做過法事的。”
見知修答應後,張唯便領着知修往指定的豎井前去。
山路不好走,樹林茂密,地上還滑。
張唯如履平地,往往足尖一點,人就輕飄飄的往前,速度不快不慢,屬實是讓知修羨慕嫉妒慘了。
哪個不想乘風踏浪而行。
路上。
張唯隨口一問:“你說你觀想太乙救苦天尊二十年了,就只是坐在那兒想?”
知修一聽這個,喘了口氣,興致勃勃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七八歲那年,在山裏瞎跑,看到一塊風化得不成樣子的老石碑,上面刻着青玄兩個字,就覺得心裏特別寧靜。
後來就天天跑那兒坐着,腦子裏就想着師父教我的這位救苦救難的天尊,一開始模模糊糊的,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越想越清晰!我師父都說我練得入了癡、着了魔,整天神神叨叨的。”
他嘿嘿一笑,“可你別說,自從我開始觀想這位天尊,身體倍兒棒,從小到大連個感冒發燒都很少,寒冬臘月穿單衣練功也不覺得太冷,力氣也比一般人大得多。
我師父雖然嘴上罵我癡魔,但看我確實精氣神十足,後來也就默許了,覺得這也是條路子。這不,這次天師洞異常點監測,他就把我推薦來了,說我心有所寄,或能守正,讓我每天繼續觀想太乙救苦天尊,說能闢邪守心。”
張唯聽着,內心卻在思索。
內景世界已成錢妙真口中惡土,連張道陵的徒孫張子封都墮落成了兇魂。
這等慈悲願力無量的尊神,在這法則扭曲的時代,怕是也早已面目全非,化作了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
若真是如此,一葉知修日日觀想,引來的會是什麼?
但看一葉知修的狀態,紅光滿面,神清氣爽,思維清晰,除了感應不到靈氣,並無絲毫被邪穢侵蝕的跡象。
這矛盾的現象讓張唯有些困惑。
當初秦守玄施展六丁六甲附體咒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那秦守玄雖然沒有吐納靈氣,可在異常點,末法枷鎖去除,有些咒法練得深了,當真是有藍耗藍,沒藍耗血的。
張唯思索後詢問道:“你爲何會觀想這太乙救苦天尊呢?”
知修沉默了下,最後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因爲我是孤兒,小時候被師兄弟們排擠霸凌,有一天師父爲我們講到太乙救苦天尊救苦救難,我也希望天尊能來渡我,所以纔會日夜觀想。”
原來如此。
張唯看了眼知修,對方看起來跳脫活潑,想不到還有不爲人知的一面。
“張哥,張哥?你在聽嗎?”
知修的聲音把張唯從沉思中拉回。
“嗯,在聽。”張唯定了定神,問道:“你說你是在後山一塊石碑前開始觀想的,那塊石碑具體在什麼位置,能不能先帶我去看看?”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能引發一葉知修如此深刻精神投射的源頭,說不定會找到線索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兩人一路交談,腳下卻絲毫不慢。
知修對後山地形極爲熟悉,雖然氣喘吁吁,但腳力很快,帶着張唯在幽深的山林間穿梭。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那個山坳裏!”
知修指着前方一處被幾塊巨大山巖半包圍着的隱祕谷地,語氣帶着點回到聖地的興奮。
撥開一叢茂密的枝葉,眼前豁然開朗。
山坳不大,三面環着陡峭的巖壁,壁上有流水沖刷的痕跡,長滿了厚厚的青苔。
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石像。
不過這石像的狀態,實在有些慘不忍睹。
原本可能高達近兩米的石像,下半截幾乎被厚厚的苔蘚和地衣覆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
上半身暴露在外的部分,更是飽經風霜。
石質的表面粗糙開裂,剝落得厲害,佈滿了坑坑窪窪的痕跡。
整個面部五官早已被風蝕得模糊不清,完全失去了輪廓,只留下一個勉強能看出是人頭形狀的粗糙石團。
石像的姿態也難以辨認,只能隱約看出它似乎是盤坐着的,一隻手抬起放在胸前,但手指也破損斷裂了好幾根。
整尊石像透着一股荒涼破敗感。
打眼看去,除了它本身存在的突兀感,實在看不出任何神聖莊嚴或者靈性之所在。
張唯繞着石像走了兩圈,指尖輕輕拂過石像粗糙且佈滿苔痕的基座。
觸手冰涼堅硬,只有歲月沉積的滄桑。
他抬頭看向知修,指着石像那一片堪稱無面的頭顱,問道:“你觀想的太乙救苦天尊,就是它的樣子麼,這面容......”
知修站在石像不遠處,眼神柔和地看着這尊陪伴他童年的老友,那眼神,讓張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腰間的臨淵劍棍,腦中閃過顧臨淵摩挲木棍如戀人的專注眼神。
這不禁讓他有些恍惚,還以爲顧臨淵站在了自己面前。
知修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這個,嘿嘿,張哥您也看到了,這石像頭太久遠了,臉早就被風吹雨打磨平了,我小時候剛開始觀想那會兒,也對着發愁,後來吧。”
他頓了頓說道:“我就想啊,太乙救苦天尊尋聲救苦,慈悲爲懷,肯定長得慈眉善目,讓人一看就心生親近和希望纔對。既然形象因人而異,我就乾脆把自己的臉稍微美化想象了一下,印了上去。
我覺得吧,天尊無形無相,重要的是那份救苦救難的心,我心存善念,觀自己爲善念化身,那我不就是天尊在人間的念頭嗎?”
他說到最後,語氣變得理直氣壯,眼神明亮,無比認真和虔誠。
把自己想成神了。
張唯心中瞬間雪亮,徹底印證了之前的猜測。
知修所行的並不是觀想外神,而是顧臨淵觀己之道的另一個版本。
顧臨淵小時候家庭生變,從小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整日惶惶不可終日,所以將自己全部的精神意志寄託於一柄木劍,打磨淬鍊,養出斬破虛妄的鋒芒劍意,希冀能保護自己,更因此邁入了內景世界。
而知修則是在懵懂中,將自己對救苦救難,守護自身的純粹願望和精神力量,投射凝聚到了一個名爲太乙救苦天尊的精神符號之上。
他觀想的天尊,本質上是他自我精神力量的一個崇高化身。
所以他才能因此身強體健,百病難侵,因爲這力量源於自身,又反哺自身。
知修所謂的觀想太乙救苦天尊,本質上和顧臨淵的觀己,養劍意是殊途同歸。
他觀想的並非外界可能早已扭曲的神,而是將自身的精神、意志,乃至潛意識裏對救苦救難,庇佑自身的強烈渴望,投射到了一個名爲太乙救苦天尊的精神符號上。
這尊天尊,實際上是他自己精神力量的凝聚體,所以他才能百病不生,身強體健,因爲這力量源於自身,而非外求。
這個念頭讓張唯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