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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唯的目光在山風和石像之間徘徊,最終看向知修。
他心中那個關於觀與內景的猜想越來越清晰,但還需要最後一步來進行驗證。
張唯開口道:“知修,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個忙。”
“張哥,唯哥,您說!”
知修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帶着年輕人特有的蓬勃勁兒,一副只要你發話我就能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勢。
“我想看看你觀想時的樣子,想看看你是如何觀想的,就在這石像前,行嗎?”
知修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就這事兒啊,當然行,你想看我是求之不得,我這觀想太乙救苦天尊快二十年,別的本事稀鬆,就這門功夫,那是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每天玩了遊戲都會一邊觀想,一邊口誦太一救苦護身
妙經和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的。”
“哦?你玩什麼遊戲。”張唯隨口詢問。
“原神。”
“哦。”
他說幹就幹,沒有絲毫扭捏。
幾步走到那尊風化得面目全非,佈滿青苔的石像正前方,目光柔和地掃過這位陪伴他童年的老友。
他隨意地拂了拂地上幾片落葉,便撩起道袍下襬,在地上盤膝坐了下來。
張唯屏息凝神,退後兩步,靜靜地看着知修。
周遭山谷的蟲鳴鳥叫彷彿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下來。
只見知修先是端正了坐姿,背脊挺直如松。
他沒有立刻閉眼,而是微微仰頭,用一種仰望的姿態,注視着石像的頭部輪廓。
原本跳脫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發生了變化。
沒有了平日的跳脫和靈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描述的虔誠純淨,甚至是孺慕。
彷彿一個迷途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看到了最信賴的長輩。
張唯看得心頭一震。
這眼神他很熟悉。
當初在精神病院時,顧臨淵摩挲他那根天生劍形木棍時,流露出的就是這種深入骨髓的專注和寄託。
那份情感,熾熱得如同對待生死相依的情人。
當然兩者內在的情緒卻截然不同。
顧臨淵的專注,是爲了在內景世界的絕境中求活,爲了在惶惶不可終日的現實尋到寄託物,所以帶着偏執以及對斬破虛妄的渴望,如此二十年如一日,終成一道劍意。
那是一種向內死磕,以己爲刃的極端信念。
而知修此刻的眼神,卻散發着一種宏大柔和的光輝。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崇敬與信任,將自身渺小的己心完全敞開,主動融入一個更高的慈悲精神象徵之中的歸屬感。
他以自身爲香火,虔誠供奉,將自己精神的全部力量,都投射凝聚到那個名爲太乙救苦天尊的崇高符號之上。
“我心即天尊......"
張唯腦海中再次閃過這四個字,對知修這種觀己的變體有了更深的理解。
【觀劍法碗習練度+100】
感受到腦子裏傳來的這道信息,張唯明白,自己這是進一步領悟了觀劍法後,得到的大幅度提升。
就在這時,知修的呼吸節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悠長深沉,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要將山間的清靈之氣盡數納入胸腔,每一次呼氣又帶着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塵埃雜念盡數滌盪乾淨。
他的胸膛隨着呼吸微微起伏,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節奏之中。
再然後,他就那樣自然而然地緩緩閉上了雙眼。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張唯神情微微一動。
明心之下,他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道士身上最後一絲屬於塵世的躁動氣息消失了。
他的身體依舊盤坐在那裏,但他的心神,卻徹底地沉浸了下去。
張唯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動。
他見過顧臨淵沉浸在觀劍狀態時的專注,也無數次體會過自己進入坐忘時的沉凝。
但知修此刻的狀態,又有所不同。
他所有的思考、情感、意志乃至潛意識最深層的渴望,都化作了純粹的燃料,源源不斷地投入到內心那尊由他自我精神力量凝聚而成的天尊虛影之中。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張唯驚異地發現,知修原本跳脫的眉宇間,竟隱隱約約浮現出一種悲憫之色。
那並非刻意爲之的神態,而是心境投射於外在的自然流露。
就像廟宇泥塑的神像,雖無言,卻自有慈悲之意瀰漫開來。
這一幕徹底印證了張唯之前的猜想。
知修觀想的是他自己。
因爲小時候遭到霸凌,他將內心深處那股對救苦救難,庇佑自身的強烈渴望和精神力量,投射凝聚而成的精神化身。
長久以往,精神終歸是撬動了了些許現實,這股極致的精神力量,令他百病不生,精力充沛。
這就是顧臨淵那條觀己之路的另一個版本。
那麼,知修能否進入內景世界?
張唯的思緒飛速轉動。
當初在四院,顧大俠顧臨淵親口說過,他能在那個被稱爲絕望世界的內景之地存活二十年,靠的就是以心劍抵禦妖魔。
顧臨淵的精神意志高度凝聚,寄託於木棍,化作了強大的心力劍意,這既是他的錨點,也是他在內景世界清醒存在的依憑。
以此類推,知修的精神意志同樣高度凝聚,寄託於太乙救苦天尊。
雖然形式不同,但其核心本質一樣。
極致的專注與精神力量的凝聚與顧臨淵如出一轍。
理論上,知修這樣的人,進入內景世界並保持清醒,應該是可行的。
“只是......”
張唯目光掃過如同石雕般沉靜的知修。
知修的狀態,或者說他這條觀己之路的內在表現,可能和顧大俠不太一樣。
顧臨淵的劍意是攻擊性的,是主動斬破虛妄的鋒銳。
而知修這天尊化身則更像是被動地普度庇佑,其力量性質更偏向於守護和堅韌。
這種差異,在內景世界那種詭譎莫測的環境裏,會帶來什麼不同的可能性?
這個念頭激起張唯強烈的好奇心和驗證衝動。
他需要親眼看看,進入內景世界後,知修的狀態會是怎樣。
他的天尊化身是否能在那片惡土顯現。
是否能像顧臨淵的劍意一樣。
如果琢磨透了,或許能窺見更多關於觀的奧祕,甚至能找到在內景世界喚醒更多同道的方法。
念頭既起,張唯不再猶豫。
他再次看了一眼陷入深度觀想,眉宇含悲的知修,確認他氣息平穩後,便在距離他幾步之外,尋了塊相對平整的山巖,同樣盤膝坐了下來。
行坐忘。
這套動作對他來說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無需刻意調整,心神便瞬間沉凝。
顱底那顆伴隨了他許久,既是病痛之源亦是入道之匙的腫瘤,此刻恰到好處地泛起一絲熟悉的微弱電流般的酥麻感。
五感迅速剝離,現實世界的草木清香、山風呼嘯、鳥雀啁啾如同潮水般褪去、模糊、最終沉寂。
意識如同掙脫了錨鏈的船隻,開始不斷地沉墜,向着那片與現實交織卻又迥然不同的精神深淵滑落。
眩暈感一閃即逝。
再睜眼時,熟悉的的陰冷腐溼氣息瞬間包裹上來。
眼前景象已然翻天覆地。
現實中的山坳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巨大青黑色山嶽。
這些山巒形態猙獰怪誕,陡峭如刀劈斧削,巖石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黑色,上面寸草不生。
天空是亙古不變的鉛灰色,混沌低沉,透不下一絲真正的天光。
而最爲震撼的變化,發生在張唯的正前方。
現實山坳中央那座不過兩米高,風化得五官模糊,佈滿苔蘚的石像,此刻在內景世界中,赫然化作了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型石像。
它矗立在張唯此刻所處山巔的制高點上,龐大得如同山巒本身的一部分,高度恐怕不下百米。
在混沌天光的映襯下,散發出沉重古老,帶着一絲悲憫又夾雜着無盡歲月滄桑的壓迫感。
當張唯的目光聚焦到石像的面部時,饒是經歷了內景世界種種詭譎的他,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張巨大的石雕面容雖然依舊帶着神性的威嚴與莊重,但其眉眼神韻竟然與現實中盤膝而坐的知修,有了驚人的六七分相似。
石像不再是現實中那模糊一片的無面之狀,而更像是知修面容輪廓被某種神性光輝柔化後的放大版。
這尊太乙救苦天尊,其本質就是知修以自我精神爲藍本塑造的化身。
張唯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腰間。
那盞古樸的運火燈不知何時已然懸掛在那裏,燈芯處,一點昏黃如豆的火焰平穩地燃燒着,沒有變成預警的慘綠或者慘白。
這讓他心頭稍安,至少目前周圍沒有足以立刻威脅到他生命的邪穢或強大存在。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搜尋着知修在內景世界的身影。
很快,他就在那尊巨大石像的基座旁,約莫相當於現實中知修打坐位置的上方,看到了目標。
只見在那百米巨像的腳下,一個小小的身影同樣盤膝端坐着。
身影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法衣。
當真是身着紫金霞衣、青色八卦袍,肩披霞帔,腰繫玉帶絲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