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是肉身力量的絕對掌控與爆發。
配合帝江神紋對空間的微妙親和,他的速度快得如瞬移。
一步踏出,腳下苔蘚和巖石無聲龜裂下陷,而他的身影已出現在數十丈高的山巖之上。
再一步,已深入...
張唯指節微松,卻未放開那截纖細頸骨,只將骸骨提得更高些,令它空洞的眼窩正對自己。
“王和平在哪兒?”
聲音不高,卻如鐵錐鑿入骨縫。骸骨下頜骨猛地一顫,咯咯作響:“三……三百丈外,灰霧最濃處,有座斷橋。橋下懸着一口鏽蝕銅鐘,鐘身刻‘玄牝’二字——他就在鍾後盤坐,已枯坐七百二十年。”
張唯眸光一閃,沒接話,只垂眼掃過骸骨斷裂的盆骨斷口。那裏青灰氣尚未散盡,隱隱浮出幾道細若遊絲的符紋,蜿蜒如蛇蛻之痕,正隨呼吸明滅。他指尖忽地一捻,一縷吞淵祕錄所化烏光倏然刺入斷口深處。
“啊——!”
骸骨意念驟然尖嘯,整具骨架劇烈痙攣,彷彿被無形火舌舔舐脊髓。
張唯卻已收回手指,掌心攤開,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結晶靜靜懸浮——那是從骸骨道基殘餘中硬生生抽出來的“蛻殼真種”,內裏封存着它上古蛇解時剝離的最後一絲本命精魄。
“你騙我。”張唯語調平緩,卻比方纔更冷,“這真種裏,有三道神念印記。一道是你的,一道是王和平的,第三道……”他頓了頓,瞳孔深處赤金雙色悄然流轉,“是女媧遺顱流下的黑紅黏液所化。”
骸骨渾身一僵,連顫抖都停了。
風聲驟起,不是湮滅之風,而是低沉嗚咽,自古道盡頭滾滾而來,捲起地上骨粉,在半空凝成一張模糊人臉——眉目依稀是女媧巨首的輪廓,嘴角卻向上扯出非人的弧度。
張唯不動,任那張臉在灰霧中浮沉。
骸骨卻瘋了一般嘶喊:“不是我!是它!是它把我們串起來的!當年它蛻殼失敗,碎成九塊,每一塊都裹着一道執念,落在不同屍解者身上……我們只是容器!是它在借我們的眼睛看路!看誰能走到玄牝山門前!”
張唯緩緩抬手,食指指向那霧中人臉:“所以,王和平也是‘它’的一塊碎片?”
“不全是!”骸骨急促喘息,意念波動幾乎撕裂,“他是主幹!是它墜落時最先砸進古道的那截脊椎骨所化!我們……我們都只是附着其上的苔蘚!可他記得自己是誰!他比誰都清醒!他甚至……甚至還在等一個人。”
張唯眉峯一壓:“誰?”
骸骨喉骨咔咔作響,似在咀嚼某個禁忌之名:“……伏羲。”
話音落,古道兩側所有時空碎片齊齊震顫。
那些半傾的樓宇、扭曲的牌坊、漂浮的墳塋,表面竟泛起水波般漣漪,隱約映出人影——長髮披散、頭戴星冠、手執規尺的男子背影,正緩步走來,每一步踏下,腳下虛空便凝出一枚青玉卦爻。
張唯霍然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
可方纔那背影,分明是從他左肩掠過,氣息拂過耳際,帶着青銅器久埋地底的寒腥與新割麥穗的清苦。
他猛回頭——霧中人臉已消散,只剩灰霧翻湧如沸。
“伏羲沒死?”張唯問。
骸骨沉默良久,下頜骨才緩緩開合:“死了。又沒死。他把自己折成三段:一段化爲河圖洛書,鎮在九州龍脈之下;一段煉作先天八卦,刻進天穹裂隙;最後一段……”它空洞眼窩轉向女媧巨首淌血的七竅,“……塞進了她喉嚨裏。”
張唯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豁然貫通的、近乎悲憫的笑。
他鬆開骸骨頸骨,任其癱軟在地,卻並未倒下,反而用僅存的雙臂撐住地面,脊椎一節節挺直,發出玉石相擊的脆響。
“所以玄牝山門,從來就不是一扇門。”張唯聲音沉靜如古井,“是喉。”
骸骨渾身一震,抬頭望他,眼窩深處那兩點虛無竟微微收縮。
張唯已邁步向前,足下古道無聲凹陷,又緩緩復原,彷彿從未被踩踏。他邊走邊說:“女媧想屍解求空,卻卡在喉關——空境在喉外,真身在喉內。她把肉身煉成門框,把神魂煉成門栓,把潰散的意志煉成門環上的鏽跡……而你們這些蛇解者,不過是被她喉間漏出的氣息吹來的飛蛾,撲向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骸骨喉骨咯咯作響:“那……那王和平?”
“他守着的不是山門。”張唯腳步不停,身影已融入灰霧邊緣,“是喉結。”
霧愈濃,視線僅餘三尺。張唯卻走得極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生死間距。他皮膚下金紅神紋不再灼亮,反而沉澱爲玉石胎記般的暗光,每一次呼吸,周身毛孔都在吞吐灰霧中遊離的微粒——那是被風削下的時空碎屑,是褪殼者遺留的靈光殘渣,更是女媧喉間滲出的、尚未凝固的創口分泌物。
忽然,前方灰霧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不見橋,不見鍾。
只有一截巨大到無法想象的、覆蓋着青鱗的凸起骨節,半隱半現,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痕,裂縫深處透出幽暗微光,如無數只睜開又閉合的眼睛。
張唯駐足。
那不是脊椎骨。
是喉結。
王和平就盤坐在喉結正中央的裂痕之上。他通體漆黑,形如焦炭,唯有一雙眼睛雪亮,瞳孔裏各自旋轉着半枚卦爻——左眼是乾,右眼是坤。
見張唯到來,他眼皮未抬,只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點向自己心口。
那裏沒有胸膛,只有一張薄如蟬翼的皮膜,皮膜下,一顆青灰色心臟正緩慢搏動。每一次跳動,喉結表面的裂痕便隨之明滅一次。
“你來了。”王和平開口,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彷彿整個灰霧都在說話,“我等你撕開這層皮。”
張唯沒應聲,只靜靜看着那顆心。
心室壁上,密密麻麻鐫刻着細小文字,竟是《吞淵祕錄》總綱前三千字——一字不差,筆鋒凌厲如刀刻。
“你偷看過我的功法?”張唯問。
王和平終於抬起眼,雪亮瞳孔倒映出張唯全身:“不。是你抄了我的。”
張唯瞳孔驟縮。
王和平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齒縫間嵌着半片青銅殘片,上面赫然是河圖紋路:“《吞淵祕錄》本名《喉淵引》,是伏羲塞進女媧喉嚨前,最後寫下的東西。他寫完,就把筆——也就是他自己——折斷,一半化作河圖,一半化作洛書。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焦黑的身軀,“……是那支筆的筆桿。”
張唯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拳轟向自己左胸。
砰!
胸骨塌陷,皮開肉綻,卻沒有血湧出。傷口深處,淡金色骨骼表面,竟也浮現出與王和平心室壁上一模一樣的《吞淵祕錄》總綱文字,正隨着心跳明滅閃爍。
“原來如此。”張唯喘了口氣,伸手探入自己胸腔,指尖捏住一塊溫熱的骨片,輕輕一掰——
咔。
骨片應聲而裂,露出內裏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核,核中懸浮着一滴墨色液體,正緩緩旋轉,勾勒出伏羲執規尺的側影。
王和平眼中卦爻驟然加速:“你……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張唯將玉核按回胸腔,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但我知道,能讓我這具肉身在第七界域自由行走的,絕不是什麼狗屁異數。”他抬頭,目光穿透灰霧,直刺喉結深處,“是伏羲的骨頭,長進了我的骨頭裏。”
話音未落,喉結表面所有裂痕轟然爆開!
幽光如瀑傾瀉,其中浮現出無數幻象——
黃帝在鼎中焚身,青煙化龍昇天;
蚩尤斷首仍戰,頸腔噴出的血澆灌出九黎稻穗;
大禹劈開龍門,斧刃崩裂處飛出一隻銜着息壤的玄鳥;
最後,是伏羲立於混沌初開的虛空,手持半截斷筆,筆尖滴落的墨汁化作億萬星辰,而他身後,女媧正仰起脖頸,喉間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張唯仰頭,凝視那縫隙。
縫隙深處,並非黑暗。
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星雲,星雲中心,隱約可見一座山門輪廓——門楣上兩個古篆,正是“玄牝”。
“門開了。”王和平喃喃道。
“不。”張唯搖頭,右拳緩緩抬起,拳鋒上金紅神紋盡數燃起,卻不再灼熱,反而透出冰寒刺骨的寂滅之意,“是喉,終於肯吞下我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箭射入那道咽喉縫隙。
灰霧沸騰,喉結劇烈收縮,彷彿真在吞嚥。
骸骨在遠處看得渾身戰慄,下頜骨脫臼般垂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張唯身影即將完全沒入縫隙的剎那——
他忽然回頭,朝骸骨拋來一物。
那是一小塊青灰色骨片,表面光滑如鏡,映出骸骨此刻驚駭欲絕的面容。
“拿着。”張唯的聲音從縫隙中傳來,竟帶着奇異的迴響,“這是伏羲斷筆的筆帽。它認得所有蛇解者的氣息。若你真想活命……”他頓了頓,喉結縫隙驟然收窄,將他半個肩膀卡住,“……就用它,去敲響那口銅鐘。”
骸骨怔住。
張唯已徹底消失。
喉結緩緩閉合,最終只剩一道細如髮絲的青痕,橫亙在灰霧深處。
古道重歸死寂。
唯有那口鏽蝕銅鐘,不知何時已懸在骸骨頭頂三尺,鐘身“玄牝”二字,正一明一滅,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骸骨顫抖着,用僅存的雙手捧起那塊骨片。
指尖觸到冰涼表面的瞬間,鏡中倒影突然扭曲——
不再是它自己的骷髏臉。
而是一張年輕、蒼白、眉心一點硃砂痣的面孔。
它猛地抬頭。
銅鐘近在咫尺,鏽跡斑斑的鐘壁上,一行新刻的小字正緩緩浮現:
【東漢方士張唯,永初三年,於此叩首。】
骸骨喉骨發出一聲悠長悲鳴,彷彿跨越千年時光的嘆息。
它舉起骨片,對準鐘身。
叮——
一聲輕響,不似金鐵交擊,倒像露珠墜入深潭。
整條斷塵古道,忽然亮了起來。
兩旁所有時空碎片同時映出同一幕景象:
一個穿葛衣的少年,正跪在古道中央,額頭抵着冰冷石面,背上馱着一具尚有餘溫的女屍——女屍七竅流血,手中卻緊緊攥着半截斷筆。
少年抬起頭,滿臉淚痕,眼中卻燃燒着近乎瘋狂的光。
他張開嘴,無聲吶喊。
那嘴型,清晰無比:
“吞——淵——”
灰霧深處,喉結青痕微微一跳。
彷彿,真的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