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那扇黑漆大門，早已朽爛得只剩半截門框，門軸處鏽蝕的鐵環歪斜懸着，像一根垂死的舌頭。張唯卻在踏過門檻的剎那，腳步一頓。
不是因爲門檻下橫着一具骸骨——那骸骨披着褪色絳紅官袍，頭顱尚在，眼窩深陷如墨井，顴骨高聳，脣邊還凝着半截乾涸發黑的血線，彷彿臨死前正欲開口說話；也不是因爲骸骨手中緊攥着一枚龜鈕銅印，印面朝上，篆文“奉天承運”四字已被青苔啃噬得斑駁難辨。
而是因爲，這具骸骨的胸腔之內，並無肋骨，亦無心肺殘跡，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灰霧。
那灰霧極淡，近乎透明，卻在張唯目光觸及的瞬間，驟然凝滯了一息。霧中浮出三枚細若遊絲的銀線，如活物般微微顫動，末端隱沒於骸骨脊椎骨節之間，另一端，則無聲無息地刺入地面青磚縫隙——那裏，磚縫裏竟生着寸許長的、泛着金屬冷光的灰白菌絲。
張唯蹲身，指尖未觸骸骨，只懸停其胸腔上方三寸。
皮膚下的吞淵脈絡立刻傳來一陣細微震顫，似飢渴，又似預警。他掌心微吸，一縷灰霧被無形之力牽引而出，在半空凝成豆大一點，倏忽又散開，化作無數微不可察的符影，一閃即逝。
“玄牝鎖魂陣……不對。”欒巴的意念虛弱地響起，聲音裏透着劫後餘生的沙啞，“是‘蛻’字訣。”
張唯眸光一凝：“蛻？”
“不是蛻殼之蛻，是‘蛻皮’之蛻。”欒巴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屍解仙裏，最兇險的九種逆煉法之一。以自身神魂爲引，將一縷本命仙機釘入他人遺骸，再借界域穢氣日夜浸染，三年一蛻，五年一裂，十年一蛻盡，終成‘替魄’。此魄不屬陰神，不歸輪迴，不入古道碑林，它只認一個主，只聽一道令——王和平的令。”
他頓了頓，脊椎骨節發出咯吱輕響。
“這具骸骨，生前必是王和平最信任的副手，或是……最親近之人。他自願獻祭，將自己的形骸、記憶、乃至最後一絲執念，全數封入這蛻皮陣眼之中。如今陣成，人已非人，魄已非魄，只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王府真正內核的活體鑰匙。”
張唯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整座前堂。
空蕩依舊。積塵厚達寸許，踩上去無聲無痕。可就在他視線掠過左側樑柱時，眼角餘光猛地捕捉到一絲異樣——梁木陰影邊緣，竟有極淡的漣漪浮動，如同熱浪蒸騰，卻又冰冷刺骨。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箭，直撲那根樑柱。
右拳未至，拳風已如重錘轟在梁木表面。
轟！
木屑未飛，梁木卻從中裂開一道細縫，縫中並非木質紋理，而是一層薄如蟬翼、泛着水銀光澤的膜。膜後，是幽深甬道，壁上嵌着數十盞青銅燈，燈焰幽綠，焰心跳動着細小的、不斷重複開合的人臉輪廓。
“果然。”張唯低語，右拳收勢，五指併攏，掌心向下，猛然按落。
吞淵脈絡轟然鼓盪，掌心漩渦疾旋，一股沛然吸力自掌底噴薄而出，精準罩住那層水銀膜。
嗤——
膜面劇烈扭曲，發出琉璃碎裂般的脆響，隨即寸寸崩解，化作點點銀星，被盡數吸入張唯掌心。甬道豁然洞開，一股混雜着陳年藥香、血腥與腐土腥氣的濁風撲面而來，吹得他額前碎髮狂舞。
欒巴的意念陡然拔高：“快退！這是‘蛻’字陣的反噬口！一旦開啓，三息之內必有‘蛻皮傀’從壁燈人臉中爬出！它們沒有形體，只有剝落的皮、撕下的臉、咬斷的舌——全是活的！”
話音未落，最靠近洞口的一盞青銅燈，焰心人臉猛地睜開雙眼，瞳孔竟是兩枚急速旋轉的黑色螺紋。下一瞬，人臉整個從焰中剝離，如一張溼漉漉的羊皮紙，簌簌抖落，貼着牆壁向張唯滑來。它沒有四肢，只靠面部肌肉的蠕動前行，嘴角越裂越開，直至耳根，露出森白齒列，齒縫間滴落粘稠黑液，落地即蝕出嘶嘶青煙。
張唯不退反進。
左腳踏前，右臂掄圓，薪火劍未出鞘，劍鞘末端已裹挾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向那張人臉！
砰！
人臉被砸得凹陷變形，卻未潰散，反而像膠質般黏附在劍鞘上，順着鞘身向上瘋長，眨眼間便覆蓋半尺，無數細小口器在皮面上張開，貪婪吮吸着劍鞘上傳來的微弱陽氣。
“蠢貨！它吸的是你身上的‘生’氣！不是陽氣！”欒巴急吼。
張唯眸光一沉，左手五指箕張，閃電般扣住自己右肩——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炸響。
他竟硬生生將自己的右肩胛骨掰斷半寸！劇痛如電，瞬間竄遍全身，可就在這痛楚爆發的剎那，他肩頭肌膚之下，無數吞淵脈絡驟然亮起暗紫色幽光，如同被點燃的引信！
“吞——！”
不是吞外物，而是吞己身！
斷骨處湧出的、混雜着精血與生命本源的滾燙氣息，被張唯以吞淵祕錄強行逆轉方向，盡數倒灌入掌心漩渦！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紫黑色氣流自他掌心噴薄而出，如毒蟒昂首，直撲劍鞘上的人臉。
人臉發出淒厲尖嘯，皮膜瞬間乾癟、焦黑、龜裂，還未及掙扎，便被那股倒吸之力扯離劍鞘，凌空撕成數十片，每一片都化作慘白灰燼，簌簌飄落。
張唯喘息微重，右肩滲出血珠，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他抬步，踏入甬道。
身後，水銀膜徹底消散，甬道入口如被無形之手抹去，恢復成一根普普通通的朽爛梁木。
甬道幽深，兩側壁燈人臉接連睜眼，一張張面孔扭曲着剝落、滑行、匯聚。它們不再單獨行動，而是彼此粘連、融合，在張唯身後形成一條蠕動的、由無數殘缺人臉組成的蒼白長蛇，無聲無息，速度越來越快。
張唯腳步未緩，甚至未曾回頭。
他只是伸出左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下，懸於身側半尺。
吞淵脈絡無聲搏動，掌心漩渦悄然旋轉，不吸不吐，只如一個沉默的錨點，穩穩釘在甬道渾濁的氣流之中。
那條人臉長蛇甫一靠近他身後三尺範圍，速度便驟然減緩，彷彿撞上無形泥沼。蛇身開始僵硬、板結，一張張面孔驚恐地瞪大眼睛，隨即迅速灰敗、剝落，化爲齏粉，被張唯掌心漩渦無聲捲入，消失無蹤。
他走得很慢，卻很穩。
甬道盡頭，是一扇青銅巨門。門上無鎖，只鑄着一幅巨大浮雕：一人背對觀者，跪伏於地，雙手高舉，捧着一顆赤紅心臟。心臟之上，盤踞着一條鱗片皆爲倒生的黑龍，龍首向下，吻部正抵在那人後頸椎骨凸起之處。
張唯站在門前，靜靜看了三息。
然後，他抬起右手，不是推，不是擊，而是將整隻手掌，緩緩按在那顆浮雕心臟之上。
掌心皮膚下，三千六百根琉璃白髮無聲震顫，髮梢烏光如呼吸般明滅。
青銅門，無聲無息，向內融化。
門後，並非廳堂，亦非密室。
而是一方懸於虛空的孤臺。
檯面如鏡，映照出的卻非張唯身影，而是浩渺星海——億萬星辰如砂礫般沉浮，星軌蜿蜒，構成一幅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立體星圖。星圖中央，一顆黯淡無光的星辰，正被一條由無數破碎文字與斷裂符籙纏繞而成的鎖鏈，死死捆縛。
那鎖鏈，赫然與張唯腰間玉珏上刻着的、那半截殘破的“玄牝”二字，紋路同源！
張唯瞳孔驟縮。
他腰間玉珏，乃灌江口真君廟外，那尊濁體前輩所留。此前他只當是遺物，是警示，從未想過，這玉珏上的殘字，竟能與此界核心星圖呼應！
“原來……”欒巴的意念徹底失聲，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顫抖，“原來王和平要煉的，不是仙機……是‘解’！”
“解什麼？”張唯聲音低沉。
“解……玄牝之鎖！”欒巴的聲音帶着哭腔，“這星圖，是此界本源投影！那顆被縛之星，便是‘玄牝山門’在此界的顯化！王和平耗盡心力建這空殼王府，布陰神殺局，養蛻皮傀儡，全是爲了今日——以這座府邸爲爐，以我等闖入者爲薪，以他自己殘存的屍解仙基爲引，強行‘解’開這山門一角，窺見門後真相！”
張唯目光掃過孤臺四周。
臺沿，立着八根石柱，柱身刻滿蠅頭小篆，內容竟與《抱樸子·內篇》中失傳的“太玄禁章”一字不差。柱頂，各懸一盞玉燈，燈焰搖曳，燈油卻是濃稠血漿，其中沉浮着八粒微小晶核，每一粒都散發着微弱卻純粹的、屬於屍解仙的本源氣息。
“八位屍解仙……”張唯喃喃，“他不止誘你一人。”
“不止！”欒巴嘶聲，“還有葛洪！還有阮籍！還有那些名字早已湮滅在古道碑林裏的‘前輩’！王和平用‘逆轉屍解困境’爲餌，騙我們一個個進來，獻祭，鎮壓，榨取本源，只爲撬動這山門！他瘋了！他想用屍解之道，反向叩開玄牝山門，成爲第一個從隙界反溯回陽世的‘真仙’！”
張唯沉默。
他忽然想起灌江口巖壁下，那尊濁體前輩留下的刻字——“恨”。
恨誰？恨這界域規則？恨玄牝山門？還是……恨那些如王和平一般，妄圖以屍解爲梯，逆流而上，不惜踏碎萬古同道屍骨的“先行者”？
恨自己，亦成枷鎖。
張唯緩緩抬手，指尖拂過腰間玉珏上那半截“玄牝”殘字。
玉珏微溫，彷彿回應。
就在此刻，孤臺中央，那幅星圖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被鎖鏈捆縛的黯淡星辰，竟隱隱震動起來，鎖鏈上，無數符籙開始明滅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好！”欒巴魂光劇顫，“他開始了！他正在以八柱本源爲鑰，強行‘解’鎖！張道友，快走！這星圖一旦崩解，此界規則將徹底紊亂，空間會像蛋殼一樣碎裂，所有存在，包括你我，都會被撕成最原始的粒子！”
張唯卻未動。
他目光如刀，穿透金光，死死鎖定星圖中央——那顆星辰每一次震動，都牽動鎖鏈上一串符籙明滅。而每一次明滅的間隙，鎖鏈深處，竟有極其微弱的、與吞淵祕錄同源的吞噬波動，一閃而逝。
“不是他在解……”張唯聲音平靜得可怕，“是它，在……等。”
等一個能真正觸碰到鎖鏈本源的‘吞淵者’。
等一個，能以血肉之軀，將這億萬年凝固的‘禁錮’，一口吞下的——活體鑰匙。
他右腳向前，一步踏上孤臺。
腳下星圖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臺面本色——竟是一整塊溫潤如脂、流轉着淡淡紫暈的玉石。玉石表面，天然生成無數細密紋路，縱橫交錯，赫然是一張放大千倍的、活體吞淵脈絡圖！
張唯低頭，看着自己踩在脈絡交匯點上的右腳。
腳底皮膚，正與玉石紋路產生共鳴，微微搏動。
欒巴的意念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喉嚨。
張唯緩緩抬頭，望向那顆震動愈烈的黯淡星辰，望向那條即將崩斷的鎖鏈，望向鎖鏈深處，那一縷縷微不可察、卻執拗存在的、屬於吞淵祕錄的古老召喚。
他笑了。
笑容裏沒有懼意，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既然來了……”
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琉璃白髮根根豎立，髮梢烏光暴漲，化作八道凝練如實質的黑色光索，無聲無息，射向孤臺八角——
射向那八盞玉燈，射向燈油中沉浮的八粒屍解仙本源晶核！
“那就……吞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