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我等告辭……”
弗蘭德眼眸微眯,老狐狸一般笑眯眯開口道。
“我等便不相送了。”
夢神機輕嘆口氣,無奈與如今天鬥皇室的腐朽,饒是太子殿下也不好說什麼,更別說他了,這裏面...
玉元震這話一出,廳內空氣驟然凝滯。
陸誠端坐主位,指尖輕輕叩擊紫檀木扶手,節奏不疾不徐,卻似有金鐵交鳴之音在耳畔嗡鳴。他抬眸,目光掃過玉元震那張堆滿諂笑卻難掩精光的臉——這位藍電霸王龍家族當代族長,腰桿挺得筆直,袖口金線暗紋在窗欞斜照下泛着冷光,可那微微前傾的脊背、眼角細密的紋路、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的胸膛,無一不在昭示着一種近乎卑微的試探。
“前盾?”陸誠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玉族長這話,倒像是把自家門楣拆了當磚,預備砌在我腳下。”
玉元震笑容一僵,額角沁出細汗,卻不敢抬袖擦拭,只將雙手攏於腹前,指節繃得發白:“金龍王大人言重了……血脈同源,豈敢僭越?只是……柳二龍那孩子,武魂雖是變異藍銀草,卻生來帶雷霆異象,三歲引雷劈斷院中百年梧桐,七歲吞服三枚百年雷藤果而毫髮無傷……她不是廢武魂,是活生生的雷劫胚子!可玉家無人識得此道,更無人敢教——那孩子若隨您修行,便是我藍電霸王龍一族萬世之榮。”
話音未落,門外忽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爺爺!”清亮如裂帛的少女聲音撞開厚重門簾,柳二龍一襲靛青勁裝闖入廳中,髮梢尚沾着未乾的雨珠,左頰一道淺淺抓痕,右腕纏着滲血的布條,卻昂首挺胸,瞳孔裏燃着兩簇幽藍電火,“您別求他!我自己能劈開這天!”
她目光如刀,直刺陸誠雙目。
陸誠沒動。
只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剎那間,整座議事廳內所有金屬飾物——玉元震腰間玉珏上的銀絲扣、侍女髮簪末端的銅珠、甚至樑柱暗格中嵌着的千年寒鐵釘——盡數嗡鳴震顫,發出高頻尖嘯!一股無形巨力自陸誠掌心迸發,如山嶽傾軋,又似深淵吞吸,柳二龍腳下一寸青磚轟然龜裂,蛛網狀裂痕瞬間蔓延至她足尖三寸,碎石簌簌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碾成齏粉。
她咬緊牙關,膝蓋微彎,足底雷光炸開,卻仍被壓得單膝跪地,喉頭腥甜上湧,卻硬生生嚥下,只死死盯着陸誠掌心那團緩緩旋轉的、凝若實質的金色氣旋——不是魂力,不是魂技,是純粹到令人窒息的肉身意志,是金龍王血脈對萬物金屬的絕對統御!
“你叫柳二龍?”陸誠開口,聲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耳膜深處。
“是!”她嘶聲應道。
“雷劫胚子?”陸誠指尖輕彈,掌心金旋倏然散去。廳內金屬震顫戛然而止,唯餘柳二龍粗重喘息與她腕間布條崩裂的細微聲響。“可你知道,真正的雷劫,劈的不是樹,是命?”
他忽然起身,一步踏出。
地面無聲塌陷半寸,蛛網裂痕竟如活物般向他足下收束、消弭。他徑直走到柳二龍面前,俯視着她因倔強而泛紅的眼尾,伸手,不是攙扶,而是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臉——那指尖冰涼,卻帶着焚山煮海的灼烈氣息,柳二龍渾身汗毛倒豎,彷彿被遠古巨龍凝視。
“你吞雷藤果,靠的是藍電霸王龍血脈裏的殘存抗性;你引天雷,憑的是變異藍銀草對雷霆的本能吸引。可這兩樣東西,在你體內……正在互相撕咬。”陸誠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鑿子刻進她神魂,“藍銀草懼雷,藍電龍畏木,你這具身體,早就是個隨時會炸開的雷池。”
柳二龍瞳孔驟縮。
她從未告訴任何人——每逢月圓,脊椎骨縫便如萬針攢刺,左臂經脈時而灼燙如熔巖奔湧,右腿卻寒徹骨髓,彷彿有無數細小雷蛇在皮肉下遊走啃噬。她以爲那是修煉反噬,是天賦代價……可眼前這人,只看一眼,便剖開了她最深的隱痛。
“你爺爺想用血脈換前程,”陸誠鬆開手,指尖在她下頜留下一道淡淡金痕,隨即轉身,袍袖掠過玉元震驚駭欲絕的臉,“可我收徒,不看祖宗十八代,只看……她敢不敢在我掌心接住一道真正天雷。”
話音未落,他右手駢指如劍,朝天虛劃。
轟——!!!
一道純白雷霆毫無徵兆撕裂穹頂,劈穿殿頂琉璃瓦,竟未損毀分毫建築,只化作一縷手臂粗細、通體流淌液態金光的雷蛇,盤旋於陸誠指尖三寸,發出令人心悸的嘶鳴。雷光映照下,他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金瞳深處似有龍影翻騰。
“接住它,不死,便是我陸誠的徒弟。”
柳二龍怔住了。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滾燙的東西猛地衝垮了心防堤壩。她想起昨夜暴雨中,自己爲護住族中重傷的幼童,硬扛三道落雷,結果右臂經脈盡斷,醒來後第一句話竟是:“……再來。”
她霍然抬頭,抹去嘴角血跡,左手按地,右臂殘破布條寸寸炸裂,露出底下蜿蜒如雷紋的淡青色皮膚——那不是傷疤,是藍銀草根鬚與雷霆之力在血肉中強行共生的痕跡!
“接!”她吼出一字,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向那道金雷!
玉元震失聲尖叫:“不可——!”
千尋疾的聲音卻在此時從門外傳來,帶着幾分戲謔與篤定:“讓她接。”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千尋疾倚在門框邊,一手拎着酒壺,另一手隨意搭在比比東肩上——少女今日換了素淨月白裙衫,髮間只簪一支銀釵,垂眸斂睫,指尖卻無意識絞緊袖緣,目光卻牢牢鎖在柳二龍身上,似在透過她,看見某個遙遠而破碎的影子。
陸誠沒回頭,只屈指一彈。
金雷脫指而出,卻未劈下,而是化作千萬縷細若遊絲的電光,溫柔纏繞柳二龍全身。她渾身劇震,皮膚下青筋暴起如龍,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鳴,可她死死撐住,牙關咬破嘴脣,鮮血順下頜滴落,在青磚上綻開八朵細小血花。
三息。
金雷倏然收斂,盡數沒入她眉心。
柳二龍踉蹌跪倒,渾身溼透,髮絲焦卷,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一點金芒如星火初燃。
“好。”陸誠頷首,轉身走向主位,“明日卯時,星鬥大森林外圍‘雷殛谷’,若你爬得出來,再談拜師。”
玉元震面如死灰,正欲開口,卻被千尋疾笑着攔住:“玉族長,您這孫女……怕是要改姓陸嘍。”
陸誠落座,指尖輕點桌面,忽道:“對了,玉天龍何在?”
玉元震一愣:“家父……前日已啓程赴極北之地,說要尋一株萬年冰魄蘭,爲二龍調和雷毒……”
“不必尋了。”陸誠打斷他,抬眸望向窗外陰雲翻湧的天際,聲音平靜無波,“極北之地,雪帝剛贈我三枚萬載玄冰髓。你轉告玉天龍,若他真想救孫女,就讓他親自來武魂殿——我要他親手剝下藍電霸王龍家族傳承萬年的‘雷劫鱗片’,熔鍊成鼎,盛冰髓,熬七日。”
廳內死寂。
雷劫鱗片?那是藍電霸王龍先祖渡劫時脫落的逆鱗碎片,埋於家族禁地祭壇之下,歷代族長以心血溫養,視爲鎮族之寶!取一片,需折損百年修爲,取三片,玉天龍必成廢人!
玉元震渾身顫抖,卻見陸誠目光掃來,那眼神裏沒有威逼,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彷彿在說:你若捨不得,便滾。
他喉結滾動,終是深深俯首:“……遵命。”
陸誠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比比東:“你去藥園,取三株‘蝕骨藤’,配‘九幽冥蓮’汁液,製成膏藥,明日辰時前送到雷殛谷口。”
比比東睫毛輕顫,躬身應諾,退步時裙裾拂過門檻,卻在跨出前一瞬,飛快瞥了眼柳二龍——那眼神複雜難言,有審視,有憐憫,更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共鳴。
待衆人退盡,千尋疾晃着酒壺湊近,壓低聲音:“你真打算收她?”
“不。”陸誠給自己斟了杯茶,熱氣氤氳,“她太莽,根基不穩,雷劫未馴,強行收徒,是害她。”
千尋疾挑眉:“那方纔……”
“我在等一個人。”陸誠吹開浮沫,茶湯澄澈如鏡,“一個能壓制她體內雷毒,又懂藍銀草本源的人。”
千尋疾一怔,隨即恍然,拊掌大笑:“妙啊!你這是……借刀殺人?”
“是借勢。”陸誠抿了口茶,眸光幽邃,“柳二龍體內雷毒,源於藍銀草與藍電血脈的衝突。可若有人能以純粹木屬性魂力,引動她血脈深處沉睡的藍銀本源,再以雷霆淬鍊……那便是真正的‘雷木共生’之道。這條路,比比東走不通,她雙生武魂皆屬蛛類,木屬性先天不足。”
千尋疾眯起眼:“所以你讓比比東送藥,是試探她?”
“不。”陸誠放下茶盞,杯底與玉石相碰,發出清越一聲,“是給她一個選擇——幫,還是不幫。若她幫,說明她心底還存着一絲對‘弱者’的悲憫,那她或許還有救;若她不幫……”他頓了頓,金瞳掠過窗外翻湧的烏雲,“那就證明,千道流說得對——有些種子,從落地那一刻,就註定了長不成參天樹。”
千尋疾笑容淡了,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說……阿銀會不會來?”
陸誠抬眼。
“雷殛谷,本就是星鬥大森林邊緣,當年她……”千尋疾聲音低下去,手指無意識摩挲酒壺上一道陳舊裂痕,“你總說時間線不對,可銀龍王若真甦醒,第一個感知到的,不該是你這具金龍王軀殼麼?”
陸誠沒答。
他望着窗外漸密的雨幕,指尖在桌案上緩緩劃出一道金痕——那痕跡蜿蜒曲折,竟與星鬥大森林外圍某處山谷的輪廓完全吻合。雨水順着窗欞滑落,在金痕邊緣暈開細小水珠,每一顆水珠裏,都映着一道模糊卻真實的銀色龍影。
同一時刻,星鬥大森林核心,十萬年魂獸棲息的禁地深處。
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樹根鬚虯結成殿,樹心懸浮着一枚拳頭大小的銀色魂核,表面流轉着星辰般的光暈。魂核中央,一道纖細身影緩緩睜開雙眼——銀髮如瀑,眸若寒潭,額角兩點銀色龍角尚未完全舒展,卻已透出令天地失色的威壓。
她抬手,指尖一縷銀光射出,沒入虛空。
千裏之外,雷殛谷上空,一道銀色漣漪無聲盪開。
柳二龍正伏在泥濘谷底,右臂雷紋暴漲,皮膚寸寸皸裂,卻死死攥着一塊染血的藍銀草殘葉——那葉片邊緣,竟隱隱浮現出與她體內雷紋同頻的銀色光點。
陸誠端坐武魂殿高塔,忽而抬眸,望向南方。
金瞳深處,龍影昂首,發出無聲咆哮。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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