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臟一摘,整臺手術最兇險的那一關算是過去了,剩下的就都是些按部就班的活。

比如把跟着那截黑曜石矛一起捅進來的泥土、碎屑一點點全清出來,再順着傷口仔細查一遍,看看那玩意兒進來的時候有沒有順手劃破別的器官。

這一步馬虎不得。

腹腔裏留下一片異物、漏掉一處破口,過幾天就是膿腫和感染的禍根。

更別說老元帥這脾都沒了,往後免疫力只會比常人更弱,經不起半點折騰。

萊昂屏着呼吸,把腸子一段一段地捋過去,看得極爲仔細。

萬幸的是,那一矛除了捅破脾臟,沒傷到別的。

“溫鹽水。”

傑森早把銅壺裏的鹽水溫好了,壺嘴對準腹腔,緩緩往裏衝。

跟萊昂搭了這麼多回,他也開始清楚這傢伙的習慣了。

別人巴不得快點縫上收工,這位偏要把那些血塊、碎肉衝得乾乾淨淨,一點髒東西都不肯留。

“紗布。”

一條條紗布塞進去,再掏出來。

顏色從深紅,到淺紅,到最後只帶着一點淡淡的粉。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手術快收尾了。

……

很快就到了最後的縫合,萊昂把自己切開來的那個正中切口仔仔細細地縫好了,只留下一個塞引流管的小洞。

但那個黑曜石矛留下的窟窿萊昂卻沒有把它縫死。

他只是拿剪刀把傷口邊緣那些已經發黑的皮肉一點點修掉,又用溫鹽水反反覆覆衝了好幾遍,最後鬆鬆地縫了兩針。

老軍醫忍了一整臺手術都沒再質疑過他,看到這一針,終於又沒忍住。

“這口子……不縫上?”

“不能縫死。”萊昂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這是戰場上的髒傷口。現在縫緊了,萬一裏頭還藏着一粒泥,過幾天就會在肉裏發膿。到時候再切開比現在還麻煩。”

老軍醫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跟他行醫二十年的規矩全反着來,傷口不就該縫得嚴嚴實實、越快長好越好嗎?

可今天這小子帶給他的邪門事兒實在太多了,多到他都開始懷疑起自己了。

‘難道……我以前的那些傷兵都縫錯了?’

萊昂把一條窄紗布塞在傷口邊緣,又照例留了一根橡膠管出來引流。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打了個又長又響的哈欠,眼角都擠出了淚花。

“好了,結束了各位,今天辛苦了。”

他衝着諾埃擺了擺手:“諾埃,屏障可以撤了。”

諾埃如蒙大赦,整個人癱軟下去,那層無塵結界也隨之散開。

萊昂一邊收拾器械,一邊交代後續。

“元帥這情況估計還得睡上一兩天,找節安靜的車廂安置他,別讓人吵着他歇息。”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沉。

“不過別誤會,他還沒脫險呢。”

“現在開始,一個鐘頭看一次脈搏、呼吸、體溫。”

“要是那根管子裏頭開始往外冒鮮紅的血,別猶豫,立刻來叫我。”

他想起來又補了一句,“還有,不許給他喫東西,也不許喂水。嘴脣乾了拿溼棉布給他擦擦就行。”

交代完,他纔想起結界外那位跪了一整場手術的騎士。

“對了,塞利安,你也辛苦了,可以把神術解開了。”

說這話的時候,萊昂是真心實意的服氣。

捱了整整兩記能把人電得彈起來的電擊,這位仁兄硬是一聲沒吭地扛了下來。

圖爾的騎士都這麼生猛的嗎?

塞利安撐着膝蓋站起身。

“摯友,無需道謝。”

“守護之鏈已經履行完它的誓言。”

手腕上那圈金色細鏈無聲地斷開,化作幾點細碎的光屑。

萊昂打量了他一眼。

“你還好吧?騎士美德應該沒教你硬撐這一條吧?”

塞利安微微一笑,笑容裏帶着點疲憊,卻依舊端正。

“若這具凡身能替一位不屈的老兵擋下半聲哀鳴,那便是聖盃賜予我最大的榮光。”

“……可你的腿在抖啊。”

萊昂瞥了一眼他那雙抖得跟個篩子似的腿,轉頭就朝外喊,“誰給這位騎士拿把椅子來?”

一個勤務兵趕忙從隔壁車廂搬來一把椅子。

塞利安本想擺手推辭,撐着站了兩秒,腿一軟,到底還是順勢坐了下去。

“摯友,這份恩情,我塞利安沒齒難忘。”

“……”

萊昂看着他一臉莊嚴坐在椅子上道謝的模樣,心裏默默評價道:

你不去演喜劇真是可惜了。

就在這時,一個工兵在門口立正,朝着菲爾上校報告道:

“報告長官,前方鐵路搶修完畢,戰場已清理乾淨。隨時可以出發。”

萊昂順着窗戶往外望去。

剛纔還亂成一團、橫七豎八全是屍體的戰場,現在已經被隨車的士兵收拾得差不多了。

維蘭人的屍體被集中堆在溪流的下風處,澆上煤油點了火,黑煙筆直地往天上竄。

羅蘭德人的屍體則埋在了鐵軌南側。

沒有棺材,只有一排削尖了插進土裏的木板,每塊木板上都用炭筆寫着名字。

有些名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有些大概是連姓名都來不及問清,就只剩一個潦草的編號。

萊昂盯着那排長短不一的木板,看了好一會兒,心裏五味雜陳的。

“之前那些傷員怎麼樣了?”

他收回目光,向菲爾上校問道。

“都轉移到旁邊的餐車上了,隨車的幾個軍醫正在處理。你要是不放心,現在就能過去看看。”

“之後再說吧。”萊昂揉了揉眼睛,“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去補個覺。”

他從昨天到現在就沒睡多久,半夜被維蘭人的進攻吵醒,緊跟着就是一整場要命的手術。

這會兒精神一鬆,睏意排山倒海地壓下來,眼皮子都開始打架了。

菲爾叫了個勤務兵領着萊昂去休息的車廂。

萊昂衝衆人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跟着走了。

穿越,奧法,維蘭人,羅蘭德……

他腦子裏亂糟糟地飄過一堆熟悉又陌生的詞。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先睡再說。’

倒在鋪位上,他幾乎是閉上眼的同時就睡死了過去。

……

等萊昂再睜開眼時,窗外已經是傍晚了。

黃昏像一層溫熱的金箔,嚴嚴實實地貼在了裝甲列車的鐵甲外殼上,連車廂裏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咔嚓,咔嚓,咔嚓——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一下一下,沉重而規律。

然後是一聲悠長的汽笛。

嗚——

鐵軌兩側的草地、泥潭、低矮的灌木叢,正不緊不慢地往後退去。

遠處大片的森林被暮色壓成了一整塊沉甸甸的深綠。

再往遠,沿線零星散佈着一些哨站和村落,煙囪裏升起的炊煙被風吹得斜斜的,慢悠悠地飄散在金紅色的天邊。

那一刻,昨晚那場血肉橫飛的廝殺,竟顯得有些不太真實了。

“醒了?”

萊昂偏過頭,是傑森,他正靠在車廂門口。

萊昂眯着眼打量了他幾秒。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沒躺着?”

傑森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地說道:

“我躺了,然後被人從被窩裏揪起來了。”

“爲什麼?”

“亨利上校說的。”傑森撇撇嘴,“他讓我在這兒守着,你一醒就讓你去車長車廂找他。”

他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神神祕祕的,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萊昂愣了一下。

亨利找他?難道是元帥那邊出了什麼狀況?

不對啊,元帥要真出了急事,亨利早一腳把門踹開了。

可除了從鬼門關裏搶人這件事之外,還有什麼事值得亨利上校單獨把他叫過去?

萊昂用力揉了把臉,把最後那點睡意揉散,撐着鋪位坐了起來。

“行,我這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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