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萊昂在車長車廂的辦公室門上敲了三下,剛抬手想推門……
譁——
門自己開了。
是亨利,他聽到敲門聲,直接起身來開的門。
“洛朗中尉,請坐吧。”
他抬手指了指辦公桌前那把臨時搬來的椅子,轉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萊昂在椅子上坐下,藉着煤油燈的光線打量了一圈辦公室。
一張釘死在地板上的鐵皮辦公桌,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維蘭提亞地圖,角落裏則堆着幾個銀色文件箱。
煤油燈的火苗隨着列車的晃動輕輕搖擺,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沒什麼特殊的,一個正常的車長辦公室。
隨後萊昂把目光轉回到面前的亨利身上。
這位元帥副官現在眼睛裏滿是血絲,眼下也有兩團青黑,一看就知道從昨晚到現在就沒合過眼。
“上校,”他忍不住開口,“你要是再不去歇會兒,恐怕下一個躺到我手術檯上的就是你了。”
亨利苦笑着搖了搖頭。
“元帥一天不醒,我就一天睡不踏實。”
“反正這麼多年也習慣了,不礙事。”
說完,他突然站起身,朝坐着的萊昂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洛朗中尉,我欠你一句感謝。”
萊昂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要起身。
“不止是我。”亨利的手勢按住了他,“元帥欠你,第四十七號後勤軍列上所有還活着的人,都欠你。”
萊昂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架勢弄得有點不自在。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亨利重新坐下,“你處理傷員的法子,很……新穎。”
“我剛纔特地去看過那些經你手的士兵了。傷口乾淨,不紅不腫,這很重要。”
“所以,我希望你能把這套東西在軍中推廣開來。”
萊昂沒急着應承,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
“這是我的本職,推廣當然沒問題。”
“可問題是,上校,你想讓我推廣到什麼程度?”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直視着亨利。
“如果有老軍醫不服,不肯照做,我能不能命令他們?”
“如果倉庫的人不肯給物資,我能不能直接調?”
如果空有一身本事,卻沒有動別人規矩的權力,那任何改革都推動不下去。這個道理萊昂太清楚了。
亨利沉吟了片刻,開口道:
“這樣吧,等到了香檳堡,我會推薦你出任署理衛生官,兼奧法醫學顧問。”
“你全權負責聖百合陸軍醫院,也就是第二步兵師駐香檳堡後送醫院的衛生事務。”
“至於物資方面……”
亨利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提筆寫着什麼,“按軍中規矩,原則上所有醫療物資的調撥都得軍需官簽字。”
“所以我給你一封手令。遇到有人故意拖你,你先做,事後再補手續。”
說完他把那封蓋了印的手令推到了桌子對面。
“說白了,行政上的事歸他們管,但怎麼讓傷員少死一點,全歸你管。”
“這是元帥醒來之前,我能替你爭到的最大權限了。”
亨利的目光落在萊昂臉上,又補了一句:
“當然,等元帥醒了,他要是願意親自給你簽字,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萊昂接過那封還帶着墨香的手令,心裏默默吐槽了一下:
署理衛生官、奧法醫學顧問、全權負責一整座後送醫院。
我這是……升職加薪了?
“等等,署理?”
他抬起頭,疑惑道:
“爲什麼是署理,不是正職?”
亨利對他這個反應似乎並不意外,他靠回椅背,視線飄向窗外。
“實話跟你說,如果光按資歷算,這個位置八竿子打不着你。別說坐上去了,你的名字連候選名單都進不了。”
“但你有兩樣別人沒有的東西。”
“其一,你是奧法師。哪怕只是一環,在這軍中也是金貴的稀罕物。”
“其二,你這回的功勞實打實擺在那裏。再配上我從中運作,足夠把那些說閒話的嘴堵上了。”
說到這兒,亨利嘆了口氣,神情裏透出幾分無奈。
“說真的,萊昂,以你這次的功勞,直接升上尉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萊昂正要謙虛兩句,亨利卻擺了擺手,自顧自往下說。
“可軍隊這地方你也該明白,它最忌憚的從來不是那些立了功的年輕人。”
“年輕人立功老人們頂多眼紅幾句,可一旦年輕人立了功就坐火箭似的往上躥,擋了他們的升遷路。”
“那到時候,他們眼裏的你就不是後起之秀了,是擋道的石頭。”
“就算我願意硬推你上去,對你往後的日子也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萊昂聽完倒沒什麼遺憾,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對肩章上多一條槓少一條槓斤斤計較的人。
他真正在意的,是軍銜背後能讓他動一動這世界陳腐醫療制度的權力。
只要夠他在醫院裏說了算,叫“署理”還是叫“正職”,叫“中尉”還是叫“上尉”,其實他都無所謂。
亨利沒注意到他的走神,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你也別擔心,你的功勞我已經讓車上的咒法師傳去聖阿馬蘭特港了。”
“我在呈給陛下的報告裏寫明瞭:洛朗中尉在襲擊中組織救援,先後救下奧法學生、士兵以及元帥本人。建議正式確認其中尉軍銜,並在合適的時機授予軍醫上尉銜。”
“元帥在戰場上給你的那個中尉畢竟是臨時任命,雖說沒人會去質疑,但文書上總還得正經走一道確認。”
萊昂表面“哦”了一聲,心裏卻是嘀咕道:
呈給陛下的報告?
我這是……一腳踏進高層的視線裏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萊昂正想道個謝,話到嘴邊,卻發現亨利的神情有點不太對勁。
那位上校盯着桌面,嘴脣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猶豫着該不該說出來。
萊昂心裏“咯噔”一下,那點剛升起來的輕鬆一下子沒了。
“怎麼了?”
亨利抬起頭,盯着他看了幾秒,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那個西奈密訊你知道吧。”
“不就是埃米發出去的那個求援密訊嗎?”萊昂皺眉道,“出什麼問題了?援軍不是已經到了嗎?”
“那位埃米同學不久前醒了。”亨利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去看望他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件……很蹊蹺的事。”
“他昨晚發出去的第一道西奈,發給的是香檳堡的軍用咒法訊息塔。”
“按軍規,對方如果收到的話,十秒之內必須回訊,哪怕只回一句收到。”
萊昂忽然覺得,辦公桌上的那盞煤油燈,好像都比剛纔暗了一截。
“然後呢?”
“可它沒有。”亨利一字一頓道,“一個字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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