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馬爾領着莫蕾娜繼續往長廊深處走,這一次,阿夏圖長老沒有再攔。
他只是站在那片發黑的活根旁邊,久久沒有挪步。
幾個日知者學徒低着頭不敢去看他,可越是不敢看就越像是在看。
最後,阿夏圖長老彎腰撿起地上那根七聖獸杖,沉着臉跟了上來。
奇馬爾也沒說什麼,或者說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三人就這麼穿過盤根錯節的根環城,踏上一節又一節的石梯,穿過中段那片日知者聚居的聖樹鎮。
到了聖樹鎮盡頭,奇馬爾抬手在樹幹上一按。
一座藤蔓編織的平臺憑空在三人面前生長出來。
三人踏上平臺,藤蔓便自動向上攀生,託着他們一路升往樹冠層。
這裏是另一個世界。
有陽光,有彩繪,有懸在半空的引水渠,還有一棟棟華美的貴族宅邸。
下面的平民在泥水裏勞作,上面的貴族在樹冠間悠然漫步。同一棵樹,活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層天。
一路上,三個人誰都沒再開口。
奇馬爾和阿夏圖是因爲能清楚地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窺探目光,多一個字都不願多說。
而莫蕾娜本就不愛問,索性繼續安安靜靜地當她那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直到跨過最後一座羽橋,三人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
門上刻着世界樹,七聖獸環繞着主幹,被雕得栩栩如生,連獸毛的紋路都根根分明。
奇馬爾終於又開了口:“進去吧,別讓大人久等。”
隨着三人靠近,那扇沉重的大門自己緩緩打開。
但門後卻不是什麼莊嚴的祭壇。
那是一張大到用整截樹根削成的書桌。
書桌兩側掛着兩幅地圖。
一幅是包括南維蘭諸聖城在內的維蘭提亞大陸,另一幅卻是海對面舊大陸的全域圖。
羅蘭德、艾爾比昂、克魯尼等六大列強在這張地圖上疆界分明、界線齊整。
房間裏沒有守衛的豹爪戰士,也沒有翡翠侍女。
只有一個人背對着三人,站在書桌後面。
那人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身穿翡翠色的長袍,右手拄着一根雕着世界樹的木杖。
“阿夏圖。”他沒有回頭。
“聖根因你的堅持而受損,你還有什麼要向世界樹解釋的嗎?”
阿夏圖抬起頭,聲音卻沒有半分退讓:
“聖根受損,我自會去前線贖罪。”
“但在那之前,我必須親眼看着這個斷根之人離開聖城。”
伊察姆納淡淡道:“你是想看看……我會不會把她留下吧。”
不等阿夏圖回話,他繼續說了下去。
“可以,你可以暫時留下。”
“但從現在起,你只能聽。”
隨後伊察姆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黑鬥篷女子身上。
“莫蕾娜小姐,歡迎來到翡翠之心。”
“雖然我想,你這一路上大概沒感受到多少歡迎。”
他瞥了阿夏圖一眼,“不過,這不是你的錯。”
莫蕾娜沒有理會他這句遲來的歉意。
鬥篷的陰影下,那雙紫色的眼眸抬了起來,直直地迎上他的視線。
“你在信裏說,我也許還能重新觸碰活物。”
她沒有半分寒暄的意思,“方法,是什麼?”
這是她願意千裏迢迢來這趟翡翠之心的唯一理由。
這個人在給她的信裏,提到了一個能讓她“恢復正常”的辦法。
伊察姆納笑了笑,“庫爾坎聖井,聽說過嗎?”
這幾個字一出口,奇馬爾和阿夏圖的臉色齊齊變了,甚至比剛纔看到莫蕾娜一腳踩死聖根時還要驚恐。
奇馬爾是震驚,他萬萬沒想到,祭司王竟然真敢把聖井當成籌碼擺上桌。
阿夏圖則是憤怒,憤怒於祭司王竟要允許一個褻瀆之人踏進那口井。
伊察姆納沒理會身後兩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每一位日知者,在第一次聽見地脈之聲以前,都要飲下一滴聖井水。”
“每一位祭司王繼位時,也都要赤足走過井邊的白根。”
“傳說裏,世界樹並不是從泥土長出來的,它是從那口井裏醒來的。”
他的木杖輕輕一點地面。
“它是這世上最濃烈的生,或許,濃烈到足以抵消你身上的死,讓你重新擁有觸碰萬靈的權利。”
莫蕾娜的眉毛顫了一下。
伊察姆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知道她動了心。
“但是……”他話鋒一轉,“聖井畢竟是聖樹的源泉。像你這樣的人,按規矩是進不去的。”
莫蕾娜問得很直接,“你要我做什麼?”
伊察姆納舉起手中的世界樹之杖,杖尖緩緩移向牆上那幅維蘭提亞的地圖,最後穩穩地停在了香檳堡上。
“讓香檳堡歸於沉睡。”
“我便讓你進入庫爾坎聖井。”
奇馬爾和阿夏圖同時屏住了呼吸。
真的要讓一個禁忌之人進聖井?
可出乎兩人意料的是,莫蕾娜聽完這句話,臉上卻沒有浮現出半分激動或者欣喜。
恰恰相反,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尋找生命的答案,不是爲了學會如何屠城。”
與此同時,書桌一角那幾株原本剛冒頭的嫩芽,此時無聲無息地蜷縮低垂了下去。
奇馬爾的手臂上一下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個女人……’
他是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軟聲軟氣、一路逆來順受的女子,竟會因爲這個話題驟然翻臉。
那一瞬間從她身上漫開的死意,讓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伊察姆納卻像是什麼都沒察覺,神色不變道:
“哦?即便,這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
“如果生要拿二十萬條人命來換。”莫蕾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懼,“那它就不是生,只是另一種詛咒。”
“……”
兩人對峙着,誰也沒有退讓。
奇馬爾站在一旁,手心都沁出了汗。
他差點以爲在這世界樹的最頂層,馬上就要爆發一場誰也收不住的大戰了。
可就在這時,伊察姆納忽然笑了,緩緩收回了木杖。
“很好,看來……你還像個人。”
“我原本擔心走進這扇門的,只是一具會走路的死亡。”
“現在看來,來的至少還是一位客人。”
“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不會讓你進聖井了。”
他偏過頭,“阿夏圖,送客吧。”
阿夏圖當然也聽見了她方纔那句話。
平心而論,如果是把庫爾坎聖井擺在他面前,讓他用一座敵城去換……
他發現,自己竟沒能想出任何拒絕的理由。
他看向莫蕾娜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沉默了片刻,最終側過了身。
“莫蕾娜小姐,跟我來吧。”
莫蕾娜收斂起周身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重新變回了來時那副安靜的模樣,隨後頭也不回地跟着阿夏圖走出了書房。
走出門的那一刻,她把那雙手重新縮回了袖中,像是順手把剛纔那一點剛燃起的希望也一併收了回去。
書房裏,只剩下奇馬爾和伊察姆納兩個人。
奇馬爾暗暗鬆了口氣,正想一起離開。
“奇馬爾,你留一下。”伊察姆納卻叫住了他。
他轉過身,望向窗外那道淡金色的瀑布。
“你來說說看,我爲什麼非要讓整座翡翠之心都看見她?”
“又爲什麼在確認拒絕後,要立刻把她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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