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只不過三少爺幼時常入宮小住,並不是一直住在這裏。所以這座院子自從建成閒置的時候更多,裏面的一幹家具幾乎都是全新的。”入茶細細解釋。
“哦……”方瑾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前她還疑惑三哥哥從哪兒給她弄一個自帶小廚房的院子,竟是沒想到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新院子不僅大, 而且是真的離三房很遠,已經屬於大房那一片。方瑾枝還發現新院子在整個陸家的佈局裏十分靠前,距離前院也不過幾道牆而已。
尤其是距離垂鞘院很近!
這個新院子雖然比垂鞘院小了許多, 可是佈置大抵相同。方瑾枝想了想, 放棄了正屋, 隨便找了個藉口讓下人把東西搬到了閣樓。小閣樓一共有三層,她決定住在三層, 平時儘量不許丫鬟們上來。隔着樓層, 她教起兩個妹妹說話、走路就方便多了。
兩個妹妹的情況拖不得。方瑾枝真的擔心再這麼拖下去,她們兩個就一輩子都不會說話、走路了。
看着家僕搬東西,方瑾枝提心吊膽。她很怕那些家僕隨意把箱子一摔,磕壞了兩個妹妹。又怕他們擅自將箱子打開。直到她親自盯着家僕把那個大箱子放到了地上, 她才鬆了口氣。不過搬家總是要有很多奴僕進進出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他們, 一點都不敢馬虎。
所幸當初她搬來的時候隨身並沒有帶太多東西, 而新院子那邊一幹家具俱是不缺, 所以搬家這事倒也沒折騰太久。更何況有入茶有條不紊的張羅着, 並不用她多費心。大件都佈置好了, 有些小東西讓自己的丫鬟慢慢拾弄就成。
“姑娘, 眼瞅着就要過飯點了。您想喫什麼, 奴婢去小廚房給您做。”阿星抽空從院子裏走進來。
一想到小廚房, 方瑾枝是真的高興。她伸了個懶腰,說:“最近牙疼,做一些軟一點的東西。”
一旁整理箱籠的阿月笑道:“姑娘是要換牙了。”
方瑾枝揉了揉自己的臉,怪不得她這幾天牙疼。她一邊往樓上走,一邊說:“好睏,我要上去睡一會兒。午膳做好了先溫着,別喊醒我。等我醒了再下來要。”
阿星忙應着。
方瑾枝打着哈欠上樓,可是等到她爬上了三樓,臉上還哪有半點倦意?
她匆匆進了自己的寢屋,先是將門閂上,又仔細查看了窗戶是否關好,這才進了拔步牀裏。這一處原本有一張九成新的黃梨木架子牀,可是畢竟是陸無硯睡過的,所以她便讓奴僕將她的拔步牀費勁搬了過來。
“這下可以放心教她們了……”方瑾枝握着手裏的鑰匙,脣畔梨渦初現。
方瑾枝將放在牀邊的大箱子打開,露出兩個小姑娘略緊張的小臉蛋。
“平平、安安不怕,是姐姐。搬家的時候沒有嚇到吧?有沒有磕着碰着?”方瑾枝站在大箱子旁邊,揉了揉兩個妹妹的頭。
兩個小姑娘這才甜甜笑起來,她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聽姐姐說,咱們搬新家了,新院子可寬敞啦。這裏是三樓,平時那些下人不能輕易上來。”
聽方瑾枝這麼說,兩個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裏染上萬分歡喜。
“還有一件事情姐姐要跟你們說。姐姐要教你們說話、走路,咱們平平和安安不能一輩子住在箱子裏呀!”雖然前路忐忑,可是方瑾枝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是一定要搬出陸家的。到時候尋一處寧靜的小鎮,讓兩個妹妹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不住在箱子裏?
兩個小姑娘都有些迷茫地望着方瑾枝。
方瑾枝扶着兩個妹妹坐起來,她說:“姐姐知道平平和安安是天下最聰明的孩子,你們能聽懂姐姐的話。而你們之所以不會說話完全是因爲從來沒有開口的機會。不怕,平平、安安不怕。咱們說話,說什麼都行。”
然而兩個小姑孃的嘴巴緊緊抿着,更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方瑾枝耐心地說:“嘴巴張開了才能說話呀。來,像姐姐這樣把嘴巴張開。”
兩個小姑娘有些生澀地張開嘴,可是仍舊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方瑾枝張大嘴,發出“啊”和“呀”的音,又一次次指導着兩個妹妹。可是兩個小姑娘脣形都是對的,卻仍舊發不出聲來。
方瑾枝並不氣餒,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地教。教到口乾舌燥,她就小跑到桌子旁大口喝茶水,然後折回來繼續教。
直到小半個時辰以後,兩個小姑娘才能勉強發出“啊”的音。而且聲音很小,要方瑾枝貼近她們才能聽見。可是總歸是有了進步,方瑾枝很滿意!
“真棒!”方瑾枝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嗇地誇獎。
兩個小姑娘也都開心地笑起來。她們不明白說話有什麼用,可是得了姐姐的誇獎,看見姐姐笑起來,她們兩個就好歡喜。
“好啦,今天就到這兒啦。姐姐明天再教你們。”方瑾枝揉了揉她們兩個的頭,她沒有將箱蓋蓋上,只是仔仔細細地將拔步牀的幔帳擋好,然後讓下人將午膳直接端了上來。
她來不及自己喫,就捧着午膳給兩個妹妹。看着兩個妹妹大口大口喫着香蛋羹,比她自己喫還要香呢!從今以後,兩個妹妹再也不用喫奴僕悄悄帶回來的殘羹冷炙。她們兩個想喫什麼,她就吩咐小廚房做什麼。
真好!
方瑾枝不由在心裏又一次感謝陸無硯。聽說他快要過生日了,方瑾枝仔細琢磨着要送他什麼東西才能表達謝意。
遞到面前的一隻空碗打破了方瑾枝的思緒。
“喫飽啦?”方瑾枝從兩個妹妹手中將空碗接過來。
兩個小姑娘都咧着嘴角點頭。
方瑾枝將空碗收好,她有些捨不得地將沉重的箱子關上。每一次蓋上沉重的箱蓋時,方瑾枝心裏都是一樣的沉重。
但是她很快又樂觀地笑起來。
沒關係呀,現在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發展。不急,總有一天她可以好好安頓兩個妹妹,讓她們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表姑娘,府裏的幾位姑娘過來了。”入茶在外面稟告。
幾位表姐妹是來祝賀方瑾枝喬遷之喜的。她們都帶着小禮物——精緻的銅鏡、新鮮的花卉、瓷器花瓶、古玩擺飾……
尤其是五姑娘,竟是送了一缸小魚兒。
色澤鮮紅的鯉魚在青白相間的大瓷缸裏游來游去,爲整間屋子帶來不少生機。
連入茶都說了句:“五姑娘,可是個妙人兒。”
五姑娘妙不妙,方瑾枝此時可不在意。她心裏頭明白,正是因爲她得了陸無硯的另眼相看,這些平日裏愛答不理的表姐妹們纔會主動示好。
方瑾枝暫時還沒有心力去管陸家的這些表姐妹們,她有更重要的兩件大事。
第一,如何不動聲色地將阿星和阿月打發了,並且可以通過入茶的手,將米寶兒和鹽寶兒調教好。
第二,如何答謝陸無硯?
方瑾枝大大的眼睛轉來轉去,最後落在桌子上的小紅魚兒上,喃喃說:“我也給三哥哥送一缸小魚兒吧!”
米寶兒和鹽寶兒因爲走路姿勢不好看,入茶罰她們貼着牆站一個時辰。聽了方瑾枝的話,米寶兒急忙說:“把這一缸送去?”
入茶停下手裏的活,抬頭看了她一眼。米寶兒急忙咬了一下子自己的舌尖,目不斜視地站好。
“怎麼能拿五表姐送來的東西給三哥哥?我要把自己親手釣的魚送給三哥哥!”方瑾枝拍了拍手,彎起一對月牙眼。
陸家的確有幾處池塘,上面養着蓮,下面遊着魚。可是這天寒地凍的,池面早結了冰。也只有靠近大房那邊的一處池塘沒有結冰,只因那裏的水是費心思引來的溫泉活水。
方瑾枝穿着厚厚的短襖,又裹了一件銀色的鬥篷,兜帽嚴嚴實實地扣在她頭上。她讓阿星和阿月跟着,跑到這裏來釣魚。
“哎呀!怎麼一條都釣不上來呢!”方瑾枝跺了跺腳,心裏有些急。嬌嫩的臉頰也凍得通紅。她是趁着午後陽光正好的時候出來的,可都在這兒耗了一下午了,竟是一條魚都沒釣上來。
“姑娘,天色馬上就要黑了,該回去了。”阿星在一旁又一次催促。
方瑾枝氣呼呼的扔了手裏的魚竿,“哼,我明天還來!”
糯糯的童音入眼,陸無硯有些恍然。他的目光又落在方瑾枝臉頰上一瞬,方說:“沿着這條路往前走,過一道月門再向左就到了我的住處。”
“好。”方瑾枝抬手,將擋了視線的兜帽摘下來。抬手間,手腕上的金鈴鐺又發出兩聲悅耳的脆響。引得陸無硯又多看了一眼。她繞到陸無硯身後,奮力推着輪椅。
方瑾枝人小,推得喫力。好不容易才把陸無硯推到了他說的地方。她卻不知陸無硯暗中使了力。
方瑾枝有些驚訝地看着眼前的院子。院子寬敞自不必說了,整個溫國公府就沒有小院子。令方瑾枝驚訝的是外面的小路上都覆着一層積雪,而眼前這院子裏,別說是鋪着青磚的路面,就連邊角的土地上也是乾乾淨淨,不留一絲雪痕。
對,就是乾淨。
這個院子乾淨得有些不像話了。
方瑾枝正詫異間,眼前忽然晃過一片白色。只見陸無硯緩緩起身,他往前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朝方瑾枝伸出手,“來。”
“你、你不瘸!”方瑾枝睜大了眼睛,驚訝地仰望着他。
“我有說過我瘸?”陸無硯脣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看了看陸無硯筆直修長的腿,又看了看身前的輪椅,忽然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她心裏有些別捏,可仍舊將自己凍得發紅的手遞給了陸無硯。
陸無硯的手是溫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根根收攏,將她整個小手包在掌心,使得她也變得溫暖起來。
前世牽她的手時,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婀娜少女。重生一次,他藏在心尖尖裏唯一喜歡了一輩子的人竟變成瞭如今小孩子的模樣。
造化弄人。
“你叫什麼?”陸無硯一邊牽着她往前走,一邊如念臺詞一般說出上輩子曾說過的話。
“方瑾枝。”方瑾枝習慣性地小聲說了一遍,見陸無硯沒吱聲,怕他沒聽清,又大聲重複了一遍,“我叫方瑾枝。”
“嗯,知道了。瑾枝。”陸無硯垂眸望着她的側臉,她濃密漆黑的睫毛透過他的眼,如羽毛一般一根一根劃過他的心尖。
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很重,同時在心裏又默唸了一遍。陸無硯望向遠處的雪山,好像兩世的光景逐漸重疊,融爲一個新的開始。
方瑾枝越是往前走,越是覺得此處院落的非比尋常。除了乾淨之外,還有安靜。這麼寬敞的院落裏,竟是一個下人也沒見着。她蹙着眉心望着前廳正門牌匾上的題字。
“不認識那兩個字?”陸無硯的聲音忽從頭頂上傳來。
方瑾枝有些窘迫。她知道國公府裏的姐妹們讀書甚早,就連比她小的七表妹都認識很多字了。她小聲說:“那兩個字筆畫太多了……”
陸無硯瞧着她目光躲閃的樣子,也不拆穿,只是順着她說:“嗯,筆畫是不少。那兩個字念‘垂鞘’。”
話音剛落,陸無硯就感覺到掌心裏的小手顫了一下。
方瑾枝也不肯繼續走了,有些畏懼地望着那剛認識的兩個字。
“你、你是三表哥,這裏是垂鞘院!”方瑾枝向後退了一步。她實在懊惱得很,府裏有很多表哥,怎麼偏偏撞上這一位,府裏的院落也很多,怎麼偏偏闖進了垂鞘院。四表姐曾跟她千叮嚀萬囑咐,府上這位三表哥身份特殊,不可招惹。而他住的垂鞘院更是萬萬去不得的!
陸無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此時驚慌的她與前世的小人兒逐漸重合。只是前世的時候,陸無硯見她因那些傳言而懼怕,直接讓人送她回去了。
方瑾枝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前廳的門從裏面被推開了,走出來一個窈窕的少女。瞧着她的穿戴,方瑾枝知道這是府裏一等的丫鬟,可是她的容貌竟是比幾位如花似玉的表姐還要漂亮!
那少女看見方瑾枝也是很驚訝。她眼中的驚訝一晃而過,規規矩矩地朝着陸無硯行禮,道了聲:“爺。”
“她叫入烹,後面的那個叫入茶。”陸無硯這是對方瑾枝說。
後面的那個?
方瑾枝疑惑地轉身,發現身後跟着一個更加漂亮的少女。她同樣穿着一等丫鬟的襖裙,懷中抱着一個翡翠雕竹紋手爐。見方瑾枝望過來,入茶彎了彎膝,笑着喊了一聲:“見過表姑娘。”
方瑾枝懵懂明白,剛剛應該是這個入茶推着三表哥的,只是半路回去取東西了,並不是下人把他仍在那兒不管。更何況,三表哥身份特殊,府上的人只有被他趕走的,斷然沒有敢苛待他的。想起之前說過的話,方瑾枝白皙的臉頰上瞬間飄上一抹緋紅。
陸無硯垂了一下眸,投下兩片皎影。他鬆開握着方瑾枝的手,說:“進來吧,垂鞘院裏沒喫人的妖怪。”
言罷,他已跨入門中。
方瑾枝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她抬起腳剛要跨門檻又將腳縮了回來。因爲她驚訝地發現正廳的地面上鋪着雪白的兔絨毯。
陸無硯抬腳間,方瑾枝發現他的鞋底都是白的,像是沒穿過的新鞋子似的。她心中頓時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三哥哥坐在輪椅上是怕雪泥弄髒了鞋子?
方瑾枝將身上的鬥篷和裏面牙色襖裙微微拉高,看着自己小巧的水色繡花鞋。她行了一路雪漬小徑,鞋子早就髒了。
“表姑娘,奴婢抱您。”入烹笑着走過來,朝方瑾枝伸出胳膊。
方瑾枝任由入烹抱着她去了偏廳,她這才發現這垂鞘院裏不止是正廳,而是院子裏所有室內都鋪着不同的絨毯。樣樣都金貴得很。她又想起四表姐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這裏處處鋪着乾淨的絨毯,應該是真的不歡迎外人吧?
入烹一邊給方瑾枝脫下鞋子,一邊跟她解釋:“我們少爺畏寒,冬日裏才如此。”
方瑾枝點了點頭,屋子裏爐火燒得很旺,果然比別處暖和。方瑾枝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一股清香。“真香!”
“是白松香。”入烹笑笑。
方瑾枝搖了搖頭,說:“不是,我說的是茶香。”
入烹將方瑾枝的鞋子脫下來,笑着說:“三少爺喜茶,是入茶又在點茶。”
方瑾枝點了點頭,從椅子上跳下來,只穿着白襪繞過屏風,走到正廳。
陸無硯坐在一把黃梨木交椅裏,雙手隨意搭在月牙扶手上,腿上放着一個鎏金雕鷹紋的銅手爐,已不是入茶之前抱着的那個了。窗口供桌上的博山爐裏點了白松香,繚繞的雲霧從孔洞中飄出來。而陸無硯的目光就凝在縹緲的雲霧上。
方瑾枝轉頭望向另一側的入茶。入茶正舉着細嘴水壺,用沸水沖茶盞中已經碾碎的餅茶。而後一雙柔荑玉手忙拿起茶筅快速擊打,讓茶盞中浮現大量白色茶沫。
“繡茶。”方瑾枝走到入茶的身邊,看着案幾上還沒有收起來的餅茶。
“表姑娘知道繡茶?”入茶有些驚訝,這繡茶是用精緻材料做成五色龍鳳圖形裝飾的餅茶。這可是宮裏的玩意兒。
陸無硯側首,睥了入茶一眼。
入茶心中一驚,知道自己失言了。她急忙恭敬地將兩盞茶放在陸無硯面前的桌子上,而後動作麻利地將案幾上的東西收拾了,悄悄退出去。陸無硯厭惡跪地求饒的不雅。但凡是做錯事,無須多言,立刻在他眼前消失纔是上策。當然,得是小錯。
方瑾枝將兩個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她走到陸無硯身邊,說:“以前家裏有很多茶莊,孃親會挑選最好的茶,點給我們喫。所以才認得。”
“嚐嚐入茶的手藝喜不喜歡。”陸無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桌子上的茶。
方瑾枝踮着腳尖費力坐上另一把黃梨木交椅。她面前的茶碗是一個圓口的祭藍茶碗,而陸無硯面前的那一隻卻是純黑釉的建盞。她捧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點泡的火候也剛剛好。可見入茶手藝的確不錯。可是畢竟不是孃親點出來的茶。
方瑾枝低着頭,不肯再喝了。
“這茶太苦,一會兒喫甜點。”陸無硯不動聲色地推開了方瑾枝面前的茶。
方瑾枝握起小拳頭敲了敲頭,皺着眉望着陸無硯,苦惱地說:“三哥哥,吳媽媽說我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我以前不信,覺得我能把壞心情藏起來。可是都被你瞧出來了,可見吳媽媽說的是真的!”
陸無硯望着她皺巴巴的小臉,總不能說知道她喪母的難過。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蛋,笑道:“不是。你藏得很好,是你三哥哥太聰明瞭。”
方瑾枝眨了眨眼,訥訥地說:“哪有這樣拐着彎兒誇自己的?”
陸無硯垂眸,但笑不語。
他望着面前的茶,黑色的茶碗裏是白色的茶沫,黑白分明。可這世間並非只有黑白二色,這個道理是前世那個偏執的他所不懂的。
“三舅母。”方瑾枝紅着眼睛進到三奶奶屋子裏。
三奶奶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方瑾枝,忙將她拉過來,疼惜地摟在懷裏,“這是哭過了?誰欺負了咱們瑾枝?你三舅舅和四表哥不日就要歸家,又趕上年關,是舅母沒能顧得上你。缺什麼少什麼,或是在哪裏受了委屈就來告訴舅母。”
方瑾枝進門的時候只不過是紅着眼睛,可聽了三奶奶的話,就像忍不住了似的,拼命掉金豆子。“吳媽媽惹我生氣,我把她趕到莊子上去了……”
三奶奶心裏一頓,她正想用吳媽媽的事情敲打一下方瑾枝,這她還沒訓人,方瑾枝已經把人趕走了?三奶奶不由多看了一眼這個才五歲的外甥女。
“瑾枝說說看,爲什麼把吳媽媽趕走了?”三奶奶放緩了語氣,原本摟着方瑾枝的手也鬆開了。
方瑾枝吸了吸鼻子,十分委屈地說:“我不喜歡吳媽媽,不喜歡!不喜歡!她摔了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料子,這下沒新衣服穿了!”
她越說越委屈,從眼眶裏掉出來的金豆子也越來越多。
聽她這麼說,三奶奶倒是滿意了。方瑾枝越是任性不懂事,她越是滿意。她拍了拍方瑾枝的肩膀,說:“幾塊做衣服的料子罷了,舅母一會兒送你兩匹新的。”
她頓了頓,輕拍方瑾枝肩膀的手放下來,摁住方瑾枝纖細的肩頭。略嚴肅地說:“瑾枝做得對,你是主子,她是奴才。惹你生氣了就趕她走!”
“嗯!”方瑾枝使勁兒點頭。可是心裏卻明白三舅母這話聽不得。她母親教她的卻是可信的奴才比尊貴的親人還重要。
“你身邊伺候的人也不多,趕明兒,舅母派幾個乖巧、聽話的丫鬟給你。”三奶奶又說。
方瑾枝心裏卻“咯噔”一聲,她面上不顯,心裏卻是飛快想着對策。若是安插眼線盯着她的一言一行,方瑾枝是不怕的。可是因爲箱子裏藏着那兩個小姑娘,方瑾枝哪裏敢輕易要三舅母的人?箱子裏的祕密若被別人發現了……
方瑾枝不寒而慄,她不敢往下想。
若說起來,方家是實足的富商。家中伺候的丫鬟、家僕、老媽子,那是多不勝數。單說伺候方瑾枝的就有四個媽媽,四個大丫鬟,又六個小丫鬟。只是因爲那箱子裏的祕密,她來國公府的時候才只帶了她母親爲她挑的四個最爲可靠的人。
一時想不到對策,方瑾枝索性仰着下巴,一副驕縱的語氣說:“那舅母可得給我找幾個好的!不僅要人聽話、乖巧,還要聰明!好看!會扎風箏!會捉蛐蛐兒!會說笑話!會講故事!”
“好好好……”三奶奶敷衍似地點了點頭,看着方瑾枝的目光就有些嫌棄。
吳媽媽的事情放一邊,三奶奶斟酌了言語,哄着方瑾枝的話——“我怎麼聽說你身邊的衛媽媽不識路,回去拿個大氅還耽擱了好半天。害得咱們瑾枝在園子裏挨凍。”
“沒有凍着呢,我去表哥那裏玩啦!”方瑾枝明白三舅母既然對吳媽媽摔綢緞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那麼她後來去了三表哥那裏的事情也當是知道的。這件事情,她不想瞞着,也瞞不住。
三奶奶原本是倚靠在椅子裏的,此時她微微坐正了身子,讓後背離開了椅背。“哦?瑾枝去哪個表哥的院子玩了?”
“是三表哥的垂鞘院。”方瑾枝大方回答。
“什麼!你去了三哥哥的垂鞘院?”一聲清脆的質問從門外響起,兩個小姑娘剛剛下了學堂回來,正站在門口一臉震驚地望着方瑾枝。
方瑾枝回過頭來,甜甜說了聲:“四表姐、六表姐好。”
“佳茵,說過你多少次了,不許這麼沒規矩。”三奶奶嘴裏這樣訓着女兒,可是她自己的臉上都有一絲異色。原來下人告訴她的事情竟是真的!
陸佳蒲和陸佳茵回過神來,走進屋子裏給三奶奶問好。兩個小姑娘都是三奶奶親生的女兒,一個八歲,一個六歲。她們兩個站在方瑾枝對面,朝她擠眉弄眼,像是質問的樣子。
兩個女兒的樣子都落入了三奶奶的眼,若是往常她一定要立刻訓斥一番她們的沒規矩。只是現在她可顧不得兩個女兒,她輕輕拍着方瑾枝的手,試探着問:“你三表哥院子裏好玩嗎?”
“三哥哥的院子哪裏比得上舅母這好玩呀!舅母疼我,還有四表姐、六表姐陪我玩呢。三哥哥那兒沒人陪我玩!不過入茶的茶很好喫,入烹的糕點也可好喫啦,我還帶回來兩個呢!”方瑾枝說完就發現三奶奶和兩位表姐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就連屋子裏的兩個伺候的丫鬟也是大驚失色的樣子。
“三舅母……”方瑾枝怯生生地拉三奶奶的袖子,“瑾枝是不是做錯事了?四表姐囑咐過我不許去三表哥的垂鞘院玩的。只是當時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三表哥……”
陸佳茵搶先質問:“三哥哥沒嫌你髒?”
陸佳蒲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到方瑾枝面前,細細給她解釋:“表妹不知道,你三表哥嫌棄別人碰他的東西。有一回蘇家人來做客,蘇家的小孫子一時貪玩跑去三表哥院子裏去鬧。三哥哥發了好大的脾氣。不知道他用什麼法子嚇唬蘇家小孫子,那孩子回去以後哭了好多天,連性子都變了,再也不敢踏進陸家的大門。”
陸佳蒲像是後怕一樣拍了拍胸脯,“這還不算,三哥哥說他的院子被外人弄髒了,當着蘇家人的面兒,一把火把院子燒了。你今天去的垂鞘院已經是重建的了。”
“要花好多錢呢……”方瑾枝訥訥地說。
一旁的陸佳茵嘟囔:“果然是商戶女,就知道錢……”
三奶奶和陸佳蒲同時瞪了她一眼。
方瑾枝心裏卻是頓了一下,她又忘記了這裏是國公府了。這裏的人不許提錢財,否則就是粗俗不堪。她悄悄用指尖刺了一下嬌嫩的掌心,讓自己長記性。可是她心裏並不覺得錢財有什麼不好。正相反,她想要好多好多的錢財!等她長大了就可以從這國公府搬出來,回到自己家裏,拿着錢財錦衣玉食地養着兩個妹妹……
陸佳蒲又把話說回來:“所以我叮囑你的話,都是爲了你好!以後千萬躲着三哥哥!”
方瑾枝回過神來,她有些不相信垂眸淺笑的三表哥會是那樣的人。“四表姐,你爲什麼說三表哥身份很特殊呀?唔,因爲他脾氣很差嗎?”
陸佳蒲有些猶豫地望向自己的母親。
三奶奶沉吟了一會兒,心想方瑾枝畢竟是三房的人,若是闖了禍,指不定要連累他們這一房。所以她將方瑾枝拉到身邊,問:“瑾枝知道什麼是公主,什麼是駙馬,什麼是將軍嗎?”
方瑾枝點了點頭,說:“公主是皇帝的女兒,駙馬是公主的夫君,將軍是領兵打仗的。”
“嗯,”三奶奶拍着方瑾枝的手,“你三表哥的母親是當朝的長公主,你大舅舅是駙馬,也是一品上將軍。”
“哦……”方瑾枝怔怔點頭,似乎有些懂了。
“切,”陸佳茵嗤笑了一聲,“瞧着她呆呆的樣子就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長公主!”
“佳茵!”三奶奶猛地一拍桌子。
陸佳茵雙肩抖了抖,有些委屈地說:“女兒回去做功課了!”
陸佳茵心裏有氣。
今天晌午,府上給姑娘們送裁新衣的料子。原本那塊淺丁香的妝花緞還有一塊石青色的雲錦是給方瑾枝留着的。可是陸佳茵相中了那兩塊料子,偷偷拿去年的暗色料子把東西換了。方瑾枝住的地方在姑娘們裏頭最遠,所以等她到了的時候就只剩下那兩塊陳年暗色舊料子了。
陸佳茵本來沒當回事,卻被母親訓了一番,所以她心裏纔對方瑾枝越發有氣。
哼,不過是個沒爹沒孃的商戶女罷了——陸佳茵心裏這般想。
陸佳蒲知道自己妹妹所作所爲,所以對方瑾枝覺得很愧疚。她很耐心地跟方瑾枝解釋:“長公主不是皇帝的女兒,是皇帝的長姐。皇帝比咱們也大不了幾歲呢。”
看着小小的方瑾枝,陸佳蒲懷疑說得太複雜的話,她恐怕聽不懂。所以她便說:“表妹只要記得長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你的大舅舅也不是一般的將軍就行了!”
其實陸佳蒲也不過八歲,她自己也未必弄得清楚。
先帝駕崩之時,太子不過五歲孩童。衛王謀反,幾欲變天。長公主以雷霆之勢,斬逆臣、滅敵軍,平衛王。輔佐幼弟登基,垂簾聽政已有五載。
民間更有人言,天子不過是傀儡皇帝。垂簾聽政的長公主距離女帝,不過一步之遙。
“天吶!這裏好大!一直都閒置着沒人住嗎?”方瑾枝驚訝地望着眼前的新院子。
一旁的入茶柔聲說:“表姑娘有所不知。府中少爺們小時候都住在後院,等到八歲纔會搬到前院。這一處院子正是三少爺幼時住的。”
方瑾枝更驚訝了,她指着眼前的新院子,問道:“你是說這裏是三哥哥小時候住的地方?”
“是的,只不過三少爺幼時常入宮小住,並不是一直住在這裏。所以這座院子自從建成閒置的時候更多,裏面的一幹家具幾乎都是全新的。”入茶細細解釋。
“哦……”方瑾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前她還疑惑三哥哥從哪兒給她弄一個自帶小廚房的院子,竟是沒想到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新院子不僅大,而且是真的離三房很遠,已經屬於大房那一片。方瑾枝還發現新院子在整個陸家的佈局裏十分靠前,距離前院也不過幾道牆而已。
尤其是距離垂鞘院很近!
這個新院子雖然比垂鞘院小了許多,可是佈置大抵相同。方瑾枝想了想,放棄了正屋,隨便找了個藉口讓下人把東西搬到了閣樓。小閣樓一共有三層,她決定住在三層,平時儘量不許丫鬟們上來。隔着樓層,她教起兩個妹妹說話、走路就方便多了。
兩個妹妹的情況拖不得。方瑾枝真的擔心再這麼拖下去,她們兩個就一輩子都不會說話、走路了。
看着家僕搬東西,方瑾枝提心吊膽。她很怕那些家僕隨意把箱子一摔,磕壞了兩個妹妹。又怕他們擅自將箱子打開。直到她親自盯着家僕把那個大箱子放到了地上,她才鬆了口氣。不過搬家總是要有很多奴僕進進出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他們,一點都不敢馬虎。
所幸當初她搬來的時候隨身並沒有帶太多東西,而新院子那邊一幹家具俱是不缺,所以搬家這事倒也沒折騰太久。更何況有入茶有條不紊的張羅着,並不用她多費心。大件都佈置好了,有些小東西讓自己的丫鬟慢慢拾弄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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