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寅時(十九)
早上回學校的孫明玉發現後頸那冒出了點痱子。
……昨晚捂的。
她又氣又笑,警員說是龍耀林的傑作,這傢伙到底有沒有照顧過人。
聽聞龍家就這麼一個兒子,那肯定是從小就養尊處優,根本沒有照顧人的機會吧。
否則怎麼會大夏天給人蓋厚衣服。
簡直匪夷所思。
她伸伸懶腰,從黃包車上下來,眼前是門坪空蕩蕩的學校,冷冷清清,連個掃地的阿婆都沒有。
“啊我怎麼忘記了!放假了啊!”孫明玉一把抓住車伕,更心痛白跑一趟的錢了,人在沒錢的時候好像更容易花冤枉錢。
“送我去……觀音山,錢你去跟警局的龍警長要,就說回頭我還他。”
車伕爲難說:“這不好吧,跟警察要錢?警局那些人的德行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在山腳等我,我爬上去拿了錢再下來給你。”
“……那我可不敢!那兒前陣子還鬧鬼呢。”
孫明玉氣笑了,“報紙不是都闢謠了嗎,那不是鬼……”
車伕一口就說,“可是有饕餮!饕餮比鬼更可怕!”
孫明玉沒話術了,當然不能讓車伕回她家拿錢,否則行蹤不就暴露了嗎?她想了想同學們,又覺得不妥,回頭以爲她出事了怎麼辦?最後她說,“那我給你個地址,你去拿錢。”
車伕想推辭,怕拿不到錢。可這小姐還是個學生,看起來不像是會糊弄人的。
這學校偏僻,出去也拉不到人,不如信她一回。
反正他啥也沒有,就是力氣大。
不虧。
等他把孫明玉送到觀音山腳下,就去了偵探所要錢。
這會宋正義剛起來,去開個門,發現龍耀林正蹲在他門口查看什麼。他也彎下腰湊近問:“找蟲子啊?”
龍耀林抬頭:“我自行車昨晚在你家門口丟了。”
“報警沒?”宋正義回神,“哦,你自己是警察。”
“對,我可以自己解決。”
“那你找到了沒有?”
龍耀林頓了頓,坦誠:“找不到。”
宋正義要被他笑死了,“別找了,這一帶人我都熟,我來幫你找。”
龍耀林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你跟小偷也熟?”
“別誤會啊。”宋正義說,“像我們商販要開門做生意,是要交保護費的。保護費雖然聽着是個噱頭,但真在他們的地盤上丟了東西,還是能找回來的。。”
“……這本事比警察的還要大……”龍耀林搖搖頭,“倒反天罡。”
兩人正說着話,就來了個車伕,說了車錢的事。
宋正義進屋拿了錢給他,龍耀林問:“就不怕是騙子?”
“知道名字又去的觀音山,實在不像在說謊。”
“昨晚孫小姐在警局睡了一晚,今天她說回學校,怎麼又去了觀音山。”
“週末學校沒開門,你要是好奇一會去山上看看。”
宋正義已經去找地痞頭子了,說了單車被偷的事。
回來路上龍耀林說:“我昨晚去查了船隻的事,那艘船是艘貨船,當時船上一百三十多人,有掌櫃,有船伕,有工人,也有苦力。行至途中突然進水沉船,好些人落水,失蹤二十二人,再後來那二十二人就出現在了山坑中。”
“那是誰的船?”
“長孫安,商會會長。”
宋正義輕輕點頭,思索片刻說:“我如果是饕餮,會下這麼大的成本嗎?會這麼引人注目嗎?”
龍耀林補充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許恰巧是這樣,反倒沒人會懷疑長孫安是饕餮。”
“那先查查他吧。”
龍耀林忽然停下了腳步,宋正義順着他的視線往前看,一個人正在他家門口放下自行車,鬼頭鬼腦的,正打算離開。抬頭瞥見兩人,六目一對,那小偷愣了愣拔腿就跑。
“站住!”龍耀林立刻跑了過去。
小偷嚇得大叫:“東西我都還回來了,你怎麼不講道上規矩!”
“我這一身警服你是看不見?”
誰跟你是道上的,簡直是奇恥大辱!
龍耀林可不會管地痞流氓的規矩,抓小偷是他的職責。
小偷嚇得哇哇叫,但腳底抹油跑得賊快。
眼見兩人就要消失在巷尾,宋正義慢悠悠地握住車把手,長腿一跨,踩着自行車追了上去。
龍耀林一路緊咬,小偷根本沒有辦法甩開他。
他只覺離譜,平時那些警察體能也沒這麼好,更沒這麼拼命啊!
真見了鬼了!
“別追了!車我都給你擦的鋥亮才還的!”
獵狗依舊在追趕,根本不聽。
小偷都快原地大哭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聽地痞頭子的話火速來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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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山雖深,但爬的次數多了,孫明玉只用了半個時辰就上了山,現在只要再走三十分鐘,她就能走到大宅門口了。
正要進去,忽聞草木聲??,一瞧,一身漂亮小洋裝的滿琳琅走了出來。
兩人面面相覷,明眸相看。
滿琳琅眨巴眨巴圓溜溜的大眼睛問:“天降仙女?”
孫明玉大喘了一口氣說:“你可別說你要下山。”
她可是會哭的!
滿琳琅提裙小轉一圈,說:“我穿的這麼好看,難道是給山裏的野獸看的?”
“……”孫明玉捂住心口,有點堵,“我剛爬上來的。秦媽媽在家嗎,我要進去躺。”
“別躺了,我請你去看戲。”
滿琳琅挽起她的手就往山下帶,孫明玉一聽要看戲不想躺了。她問:“看什麼?是去梨香園嗎?”
“對呀。”
這話一說,孫明玉就更想去了。
她比滿琳琅的興致還要高,“下山下山。”
看着蹦蹦跳跳下去的孫明玉,滿琳琅暗暗感慨,真是精力旺盛的大學生啊。
下了山,車已經在山下等着了,兩人到了梨香園門口。
還沒下車,孫明玉就豎起了耳朵,“我怎麼聽見龍警長的聲音了。”
先下車的滿琳琅撐開小傘,抬傘望去,就見龍耀林像風一樣跑進了對面的百花歌廳。
門衛伸手阻攔,“警官我們還……”
“讓開。”
龍耀林聲音一冷,加上又穿着警服,打掃衛生的門外根本不敢再攔。
宋正義騎着車悠悠地停在門口,就見孫明玉躥了出來。他微頓,“你不是去觀音山了嗎?”
“我又下山啦。”
“那我付的車錢算什麼?”
孫明玉眼一轉,“算宋老闆錢多多。”
宋正義失聲一笑,看見滿琳琅,問了早,“你們下山來做什麼?”
“聽戲。”滿琳琅衝梨香園抬抬下巴,“請了大老闆們,但還早,打算再去隔壁喫個早茶。龍警長怎麼火急火燎去歌廳了?人家也還沒營業吧。”
“抓賊。”
孫明玉恍然,“偷他自行車的賊?”
“對。”
孫明玉說:“那我們也趕緊進去幫忙啊,還閒聊!幫朋友去!”
說着她就一腦袋扎進裏頭,滿琳琅和宋正義相視一眼,也進了裏面。
百花歌廳開業不過三年,但生意之火爆已經比得上對面開了三十年的梨香園了。
本來梨香園晚上還有三場戲,歌廳開了後實在是沒人,就撤場了。
今天四人都是第一次來百花歌廳,也是第一次來歌廳,進門就見滿頭滿眼的燈,只是白天還沒開。八面琉璃窗戶,日光映照,七彩光芒交錯在碩大的舞池中央,宛若夢境迷離。
正前方是舞臺,少說能容納百人共舞。
門口不大,可進了裏面卻能立刻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那麼多燈,晚上開起來一定很好看。”滿琳琅說,“小玉,晚上我們來跳舞。”
孫明玉擺手,“我纔不要聽着那些靡靡之音跳舞!她們唱的都是什麼歌!”
“我們唱的是什麼歌?”
忽然二樓有人輕聲冷笑,三人望去,一個身着窄腰短旗袍的女人緩步走了下來。
她燙了一頭當下時髦的大捲髮,腰身一步一扭,腳下高跟鞋“噔、噔、噔”地扣響地板,手中香菸煙氣繚繞,神情既慵懶,又帶着不屑。
她走到樓梯口,輕輕吐了一口煙,斜眼瞥向孫明玉,“又是對面來罵孃的?要不是商會那邊周旋,我們白天也開,搶光你們的生意,哈哈哈。”
孫明玉臉色一青,“我不是梨香園的人,但我確實抗議你們把愛國兒歌改成那種輕佻的調子。”
褚英瞥了她一眼,冷笑,“譜曲的,寫詞的,給曲的,發工資的,哪個權力不比我們大?我們只負責唱,不唱會餓死。這個時候講什麼愛國情懷,肚子都喫不飽,還愛國……”
“你們可以不唱。”
“妹妹,你何不食肉糜哦。”褚英說,“不唱……你養我們啊?”
宋正義說:“她們不唱,也會有別人唱,舞廳不缺想唱歌養活自己的歌女。”
孫明玉瞪眼:“一件事她們不做,別人也不做,就不會有人做。”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這是不負責任的問題。”
“我能理解你。”宋正義不是在安撫搪塞她,他甚至很羨慕孫明玉還有着無比純真的赤子之心,有着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幹勁,對什麼都充滿了美好的期盼。
他能理解,是因爲當初他也是這種人。
可如今歷經太多事,走了太多的路,他已經是另一種人了。
在任何事情上,總是悲觀居多。
滿琳琅笑笑:“別吵,小玉,當你還沒有足夠的能力改變別人的時候,就不要多說話,將自己的意志強迫架在別人的腦袋上,這會適得其反哦。”
話很溫柔,可像一把刀。
孫明玉一愣,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可是又像是頓悟了。
對啊,她得先做好自己,再用更好的辦法感化別人,而不是強迫別人跟自己一樣。
這樣大喊大叫是沒有用的。
她點點頭:“我明白了。”
“真乖。”滿琳琅對褚英笑說,“姐姐長得真好看,唱歌也一定很好聽,晚上我們過來捧場。”
人總是對長得可愛說話更可愛的人沒有抵抗力,褚英輕咳一聲,突然覺得自己抽菸的樣子都像流氓了,不該帶壞小孩子。她問:“你們進這來做啥子?”
“我朋友進來抓賊,這會不知道跑哪去了。”
“逃不了,白天我們就開一頭大門,你們在這守着吧,那賊遲早會跑回來的。”
褚英沒忍住又吸了一口煙,隨後偏頭吐煙。
場外傳來一陣騷動,幾人看去,果然看見那賊又跑出來了。
他跑得很快,臉色發白,看見大門拼命飛奔,突然站出一個人擋路。
他氣急敗壞大喊,“閃開!”
宋正義沒動,就等着前後夾擊。小偷話音未落,忽然腳下被人一絆,整個人幾乎飛撲出去,重重一摔,幾乎摔暈過去。
孫明玉收回腳,只覺腳痛,倚在滿琳琅身上喫痛說:“好像被踢骨折了。”
“……仗義相助也要考慮後果的呀。”滿琳琅扶着她,只見她額上已經冒出了冷汗,真傷的不輕。
龍耀林追了上來,一把摁住小偷,“還跑!”
歌廳的經理也聞聲過來了,通宵剛被吵醒,眼睛還糊着,可腦子不糊塗。他見他穿着警服,急忙過來,“警官,人我們扭送到警局去,您辛苦了,進去喝杯茶吧。”
滿琳琅開口說:“茶就不喝了,人你們送到警局去吧。”
龍耀林正要問她怎麼擅自替自己做主了,就聽她說:“你用車把小玉送去附近醫館吧,她腳被撞傷了。”
這下龍耀林沒什麼好說了,孫明玉是替自己捉賊才負傷的,理應他送。
孫明玉問:“我倆去醫館,那你倆呢?”
宋正義也問:“對,我們去哪?”
滿琳琅說:“當然是去看戲呀,還約了大老闆們呢,我去聯絡聯絡感情。”
“……”敢情她是包袱呀。孫明玉不打擾她了,這是爲了抓住饕餮的鋪墊之一!她抓住龍耀林的手,腳又痛了起來,忍得眉頭直皺,“走吧龍警長。”
龍耀林扶着她走了幾步,這單腿一蹦一蹦的,好像顛得左腳更疼的模樣。他說:“我揹你?”
“好啊。”
孫明玉爬上他的背,一個沒多想,另一個也沒多想,大大方方地出了歌廳大門。
褚英見狀禁不住說:“哎喲,這天真勁,還挺讓人羨慕。我要是這麼爬上客人的背,能收到一筐髒話。”
她輕蔑一笑,像是在笑話自己,又一步一步“噔噔”上樓了。
宋正義說:“走吧,去對面看戲,再跟你說說沉船的事。”
“好哦。”
龍耀林出來就看見了自己的車,揹着孫明玉往那邊走。怕走快了她又腳疼,走得十分緩慢小心。
不明白他舉動的孫明玉笑話說:“你剛不是跑的很快,這會怎麼變烏龜了?”
“跑累了。”龍耀林答話。
他把孫明玉放到自行車後座上,就載着她去附近找醫館了。
梨香園二樓窗戶裏,孫展天看着他們兩人有說有笑離去的身影,眼裏有震驚,還有震怒。
離家出走的女兒怎麼跟男人勾搭在一起了,大庭廣衆之下還嘻嘻哈哈!
旁邊遞來一杯茶水,顧修德和長孫安都看見了樓下一幕,顧修德說:“那不是明玉嗎?”
“是。”孫展天的面子有點掛不住。
“那是龍耀林啊。”長孫安說,“龍家的孩子。”
孫展天微頓,“做軍火生意的那個龍家?”
兩人笑:“還能是哪個龍家?”
孫展天眼裏的震驚、複雜情緒頓時消散,一瞬大喜,這門親事好啊!
亂世之中,沒有比槍桿子更好的東西了。
夥計從樓下跑上來,說:“幾位老闆,滿小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