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寅時(二十)
這次梨園聽曲,滿琳琅順勢把宋正義介紹給了幾人。
宋正義沒有見過饕餮,但他不肯定饕餮當年有沒有記住衙門裏的全部人,他跟他們握手問好時特意觀察了他們微妙的神色,並沒有發現一絲震驚。
除了孫展天有些心不在焉,其他人似乎都看在滿琳琅的面子上待他格外客氣。
坐下後宋正義低聲:“沒有什麼端倪,就是孫展天有些走神。”
滿琳琅以扇遮臉,偏頭抿脣笑笑:“你猜他爲什麼這樣?剛纔顧老闆說,他看見龍警長載着小玉走了,按照龍家的家世,恐怕這會孫老闆正高興着怎麼攀附這門親事呢。”
“明白了,你再怎麼有來頭都只是軍閥的資助人,沒有過硬的交情。可龍家是真正跟軍閥打交道的人,誰的後臺硬他很清楚。”
“所以自然就懶得費心思結交我了。”滿琳琅輕搖小扇,點頭說,“也好,小玉在家裏的處境並不太好,有個龍警長護着對她有幫助。”
宋正義聯想她剛纔說的話,頓時明白過來爲什麼她非要龍耀林送孫明玉走,還不陪她去醫館,反倒是拉着他來聽曲。
恐怕她就是想孫展天看到這曖昧的一幕。
孫明玉離家出走,當父親的卻還有閒情看戲,就足以證明她在那個家的地位讓人堪憂。
戲院今日唱的戲是《穆桂英掛帥》,這劇目在北平那邊更爲流行,但木魚歌擅長融合別的唱腔,改善成當地特色,這劇目一出,這兩日圖新鮮來看戲的人都多了。
梨園唱曲跟當下潮流的歌曲相比最大的特點就是它依舊有唱、念、做、打,而不單單是“唱”。
哪怕是聽不懂,體會不到戲曲的故事,但依舊會爲生旦淨末醜的唱唸做打而覺精彩。
紅黑白藍黃的各色衣服,在臺上雜而不亂地走動,武生的打戲更是讓觀衆驚歎,花旦的唱腔也是引得衆人喝彩。
一曲唱畢,已過一個時辰。
這會孫明玉也在醫館正了骨上了藥,包紮好了。她擔憂地問大夫,“我這腳什麼時候能好呀?”
大夫說:“你年紀小,傷的也不算重,好好上藥,先喝十天活血散瘀的藥,再喝十天強筋健骨的藥,估摸一個月就好了。”
“一個月?”孫明玉簡直是兩眼一黑,“這也太久了。”
“得虧你年紀小啊,要是換成老太太,怕是半年都好不了。”大夫說完就去開藥方了。
孫明玉嘆了一口氣,不能自在走路,這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龍耀林問:“你等會去哪?”
孫明玉想了想,她最想去滿琳琅那裏,跟她一塊她不拘泥。可是她爬不上那座山了,她總不能讓龍耀林揹她上去,然後在上面休息一個月吧?
這課還得上呢。
她說:“送我回家吧。”
“好。”龍耀林去付了藥錢,拿上藥就又載着她回孫家。
因她腳傷,這會上了夾板,連跳都不方便了,只能讓他騎車到家門口。
剛下車就有看門下人迎了過來,偷偷瞅了瞅龍耀林,滿眼的好奇。
孫明玉不想他多嘴多舌,說:“我腳受傷了,碰見了這位好心的警官,讓他送我回來的。”
下人恍然,收起了探究的眼神。龍耀林人還沒走,下人就說:“警官請您等等。”
孫明玉警惕地問:“幹嘛?”
下人說:“夫人正要去警局報案呢,這不是趕巧了嗎?”
“我娘要報什麼案?”孫明玉皺眉,“她怎麼了?”
下人邊招呼龍耀林進來,邊喊了丫鬟來扶她進去,邊走邊跟兩人說:“李媽不見了,消失兩天了。”
“李媽從來不告假的……”孫明玉嘀咕着,對龍耀林說,“李媽是我孃的陪嫁丫鬟,這麼多年盡心盡力地伺候我娘,情同姐妹。我出生也是李媽照顧得多,但後來我回我外婆那住了,感情就淡了。但她爲人很好,也從不會無故走那麼長的時間。”
龍耀林問:“她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又是什麼緣由出門?”
下人說:“前天傍晚出的門,但不知道爲什麼出門,這得問夫人。”
孫明玉說:“等會我娘要是有什麼不好的舉動,龍警長你多包容她,不要見怪。”
聽見這話龍耀林有些奇怪,怎麼聽都像是在說孫夫人好像有些不太正常。
是哪裏不正常?
此時孫夫人正在房間裏轉來轉去,滿臉焦急,手裏的帕子都要被她揪扯爛了。
腳步聲傳來時,她猛地打開門,迎面就是女兒,可她卻先看見了穿着警服的人。
她立刻說:“警官,我要報案,我的丫鬟不見了。”
龍耀林只覺母女兩人長得十分相像,他甚至能在孫夫人的臉上看見以後孫明玉的臉了。他微微一停,說:“您的丫鬟當時是以什麼理由離開的?有沒有說要去辦什麼事?”
“說了。”孫夫人說,“她喜歡聽曲,前天說戲院裏新上了個曲目,叫《穆桂英掛帥》,她想去聽聽,我就放她假了。”她急切說,“可是這一走她就再也沒有回來,我讓人去戲院找,也沒找到人。”
她着急的模樣孫明玉看着有些心疼,可更多的還是悲涼。
她一個親生女兒還比不過毫無血緣關係的人。
她也“失蹤”了一天啊。
孫夫人焦急地說:“警官,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龍耀林安撫了她兩句,又仔細問了李媽當日的穿着打扮、身高樣貌,以及出門時間。
從院子裏出來,孫明玉將他送到門口。
“我現在去梨香園看看。”他又說,“你回去陪你娘吧。”
“她不需要我陪。”孫明玉垂着眼瞼,整張臉都顯得陰鬱了。
龍耀林都覺詫異,他還以爲她就跟個小太陽似的,烈火永不熄滅呢。
他看出來了,孫夫人對她好像沒有多少感情。
但孫明玉卻對這個母親有很深的感情。
他說:“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孫明玉點點頭,默了默又振作起來,“有什麼消息都跟我說說啊,包括我們小分隊的事!”
龍耀林意會,應了一聲就去辦案了。
等他來到梨香園,第一場戲剛好散場,他看見了坐在前排的一衆大老闆官僚們,還有滿琳琅和宋正義。他沒有過去,直接去找了老闆問話。
黎老闆是梨香園的老闆,也是班主,七十的年紀,許是年輕時做的武生,如今雙目仍是熠熠有神,體格也顯得十分健朗,那腰背挺得比年輕人都要直。
如果不是鬍子花白,斷想不到這是個古稀老者。
黎老闆知道他查問的事,說:“往來的客人實在是太多,我也不常在這看着,警官您稍等,我喊迎客的夥計來問問。”
龍耀林沒有爲難他,站在後排等着他去喊夥計。
臺上東西快準備妥當,要開始進行第二場表演了。
突然外面衝進一羣女人,吵吵嚷嚷的,惹得全場看客都往後瞧。
那七八個女人個個濃妝豔抹,旗袍奇短,大腿外側還開了高叉,明晃晃的大白腿讓男賓客看得眼睛發直,女賓客暗暗驚呼傷風敗俗。
更有男人調侃說:“百花歌廳的女人怎麼跑這來了?聽曲啊?”
“聽你孃的曲!”那女人啐了他一口,大聲說,“黎老闆在哪!有本事給我出來!背地裏做那些醜事算什麼男人!”
正去二樓叫夥計的黎老闆一時沒下來,臺上的角們看見了紛紛跳下臺來朝她們走去。
他們有些穿着蟒裝,有些穿着官衣,那繡花背旗隨着他們邁着大步而晃,顯得氣勢磅礴,一點也不輸氣場。
花旦楚月梅手握長槍走過來就問:“你們在這嚷嚷什麼?誰給你們的膽子在我們的地盤鬧事。”
褚英冷笑:“鬧事?你朝我們門上潑糞水就不是鬧事了?”
楚月梅說:“你們通宵達旦夜夜笙歌吵得要命,卻不顧鄰里反對,早就民怨滿滿了,想朝你們潑糞水的人還少嗎?這就怪我們頭上了?”
“有人瞧見是你們夥計乾的!”
“哪個夥計,別血口噴人!”
“把你們夥計找出來!”
“憑什麼給你認,你們就是鬧事。”
“死唱戲的!”
“死蛇精!”
“下九流!”
“你們纔是下九流!”
兩幫人不顧旁人詫異對罵起來,話是越罵越髒。
龍耀林只覺他們要打起來了,往前一站,攔在兩撥人馬中間,冷聲:“好了,別吵。”
他一身警服比道士的定身符還要靈驗,他們立刻安靜了下來,誰都沒想到怎麼突然冒出個警察。
這時黎老闆帶了夥計過來,說:“龍警長,這就是店門口迎客的夥計……”
話沒說完,歌廳那邊就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說:“英姐,就是這小子潑的糞水!”
褚英眼睛一瞪,把手裏的煙狠狠摔在地上,當即上前去撕他的臉,“好啊,撲街仔!欺負到老孃頭上了!”
她奮勇當先,其她歌女也都衝了過去。
戲院的人哪能讓她們撒野,也動起手來。
他們不管不顧想撕爛對方的臉,擠得龍耀林都沒來得及掏手槍,就被撞了個滿懷。
賓客也不想湊熱鬧了,因爲不知道是誰扔起了大糞,驚得他們錯愕逃竄。
一時場面大亂,臭氣熏天,弄得梨香園烏煙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