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辰時(二)
正午時分,烈日高掛,但畢竟已經入秋,身邊拂過的風還是帶着一點秋日的爽朗,將空氣中的水分吹乾吹走,不像夏日那樣氤氳着溼熱了。
滿琳琅打着傘跟在宋正義一旁,一路過來他都沒有說話。
眼睛始終在街上的人臉上找着。
她能感覺得到他隱隱的緊張。
走了許久,已經找了兩條街還是沒看見張大寶。
宋正義的額頭已經滲出汗來,但他是一點傘都不遮,直面太陽。
滿琳琅又跟了幾步,就將傘舉起給他,“累了,你撐。”
宋正義只好接了傘,滿琳琅挨近了他說,“探子說他不是經常出現在這一帶,到處跑,估計是到處打聽。”
“他能知道慕火炎就是饕餮的人,意味着他可能知道永生教,知道教主就是饕餮。”
“很了不起了……我花了那麼多錢用了那麼多人,卻連永生教都不知道。”
“我天南地北地走,也不知道永生教。”
滿琳琅問,“慕火炎後來就沒消息了麼?”
“躲起來了,但我能感覺得到林家還有人出沒,我想先找到大寶,再去盯慕火炎。”宋正義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在路人臉上離開。
看了一張又一張臉,雖然是乞丐,但是他們的臉髒卻不殘,很容易能看清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很快這條街也要走完了,再繼續走就是老仵作成九的家。
他本來只想見張大寶,但實在找不到他的話,只能去成九那,他是張大寶如今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清楚他下落的人。
仵作的地位向來很低,俸祿也少,哪怕是像成九這樣的老仵作,也沒有因爲資歷漸長而酬勞漸漲,日子依舊過得緊巴巴。
如今他還住着泥磚蓋的小屋,佔地不大,一家三代人擠在這,後來兒媳實在受不了了,架着男人去外地做生意,逃離了這困苦的境遇。
這四間泥房只剩成九一個人住,突然又寬敞了起來。
在旁人眼裏他就是個孤僻的老頭,除了偶爾去衙門就是去榕樹那下棋聊天。
日子依舊過得緊巴巴。
像冬天寒風吹得最猛烈的時候,人都吹乾了,沒精神氣。
宋正義站在泥房門前時,看着破舊的木門,說:“我上次來,這門剛刷過一遍,很新。”
滿琳琅冷不防說:“二十多年了,沒爛掉就不錯了。”
“……”宋正義禁不住自嘲,“最近傷春秋有點多。”
她嘆道:“年紀大的人都這樣。”
“……”宋正義一口氣堵心口。
滿琳琅噗嗤笑看他,“打起精神來,一會還要見故人呢。”
宋正義的心情倒還好,有個正式的身份可以面對他們,比起他來,或許成九和張大寶受到的衝擊更大。
等了會,日照正朗,一個老頭哼着歌搖着頭回來了。
宋正義往那看去,那老頭已近花甲之年,身形消瘦,但腰背直挺。滿臉的溝壑,比他記憶中的成九要老很多很多。
成九沒想有人會在等他,到了門口他還擺擺手,“讓讓路,堵人家門口乾嘛?”
可兩人沒走,成九生氣了,“讓路喂!你們……”抬頭一瞬,他看見了男人的臉。
他恍惚了一下,急忙揉揉眼睛,還以爲自己看錯了。
成九猛地退後,顫顫抬手指着宋正義,“鬼、鬼……”
“成伯。”宋正義彆扭開口??以前他都是喊老成老成的,“我叫宋正義,是宋三寶的兒子。”
“咳!”成九磕巴了,好一會才說,“宋三寶連老婆都沒有,哪來孩子?”
“私生子。”
“……”他們長得一模一樣,由不得成九不相信。
他又怔了好一會,確定這是個年輕人,臉上連個皺紋都沒有。緩緩回神的他突然老淚縱橫,猛地一拍他的胳膊,“你哪冒出來的啊……你怎麼纔出現啊!你爹呢?”
“他沒有回來過,應該是一起留在當年的山上了。”宋正義拍拍他的肩頭安撫,“成伯,我這次來,一是回故土,二是想跟您打聽一個人。”
成九問:“誰?”
“張大寶。”
成九的老淚頓收,滿臉警惕,要不是他跟宋正義長得完全一樣,他都要直接趕人了,“他不是也燒死在山上了嗎?”
滿琳琅開口說:“進去說吧,這裏人多。”
成九看看她,欣喜說:“連媳婦都有了啊?就是……你這穿的什麼,洋人打我們,你還穿他們的衣服!有沒有廉恥心!”
滿琳琅不生氣,眼皮一耷拉,語氣很輕很輕,“小時候得過病,腿變樣了,只能穿又寬又大的裙襬來遮掩……旗袍太窄了,只有洋裙合適……好貴,可是又不得不買……”
她眼眸輕垂,睫毛微顫,似乎下一刻她就要哭出來了。
只是極力忍耐,不讓眼淚落下。
宋正義:“……”他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啊!
成九在聽見前半段話的時候已經後悔了,聽完已經快後悔死了,半夜都要後悔得坐起來扇自己一巴掌的那種。
“不好意思啊姑娘……”成九又磕巴說,“先進來吧,別站着了,還讓你站這麼久,快進來!”
他急匆匆開門在前頭走,宋正義看向滿琳琅,她做了個鬼臉,滿臉得意。
“不要欺負老人家。”
“好哦。”
進了屋裏,成九就找杯子給他們倒了兩杯涼白開,“只有冷的,沒熱水,將就一下。”
他說,“事情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你爹也不在了,你找張大寶幹嘛呢?”
“我聽我娘說過我爹和張伯伯的事,他們是好朋友,我娘讓我回來找他。但物是人非,我實在是找不到他。”
“他死在那場山火上了。”
“他沒有。”宋正義神色篤定,“我娘說她回來探親,親眼見過他,只是他被燒傷了,臉都變了樣。她跟他打招呼,他也不認她,直接跑了。”
成九訝然了,本來他還想隱瞞,但對方把張大寶燒得容貌盡毀的事都說了,那隻能說是真的見過他。
畢竟除了他沒有人知道張大寶還活着。
這年頭乞丐多,誰會去留意一個被燒了臉的乞丐呢。
他猶豫許久,宋正義問:“成伯您在顧慮什麼?是他不讓你告訴別人他的事對嗎?”
“唉??”
滿琳琅說:“成伯您別爲難,這樣吧,您轉告張伯伯,如果他想見宋三寶的兒子,今晚子時在旺福樓旁邊的滿府後門見,如果不想,以後我們也不會再來打擾他。”
這個折中的辦法好,成九依舊沒開口說話,即使對方以前見過了張大寶,但在他這裏張大寶就是已經死了,他自己要守住這個祕密。
從成九家裏出來,兩人就快步離開了這裏,走得遠遠的,免得耽誤成九去找張大寶傳話。
他們沒走多久,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老林?”宋正義回頭,見龍耀林騎車過來,停了下來,後頭還載着孫明玉,“明玉?”
“找得我們好苦哇??”孫明玉擦着頭上的汗說,“都快把我們曬成鹹魚了。”
滿琳琅笑問:“鹹魚在街上找宋老闆做什麼?”
“喫飯。”龍耀林肅色說,“你答應了去局長家喫午飯的。”
宋正義說:“我沒答應,他只是讓人來通知我,甚至不給我拒絕的機會。老林,你知道陳太太把我當成了陳小龍,可我不是,這種事我只能離得越遠越好。”
龍耀林默了默,“我明白,陳太太其實把很多同齡人都認成是她的兒子。但對你卻不一樣,她是完完全全把你當做了陳小龍……她很善良,災民進城她會搭棚施粥,城裏修橋鋪路也會帶頭捐錢,就算是路過碰見苦難人她也會施捨,這麼好的人……不該承受太多苦難。”
“這個邏輯不對。”宋正義很清醒地說,“她的苦難不是我造成的,她的遺憾也不該由我來彌補。”
他沉默片刻繼續說:“我只知道越靠近小龍的母親她以後受到的傷害就會越多,永遠都沒有辦法醒過來了。”
孫明玉說:“可是弄不好你待久了她反而會清醒呢?”
宋正義語塞。
滿琳琅若有所思說:“爲什麼陳知理會默許陳太太這麼做……反而言之,是不是陳知理也認可了你是小龍這件事?所以……宋老闆,有利可圖耶。”
幾人還沒商討出個結果,街上就鬧哄哄起來,一羣人大搖大擺走了過來。
爲首的正是混混頭子馬半坡。
“馬大哥?”宋正義一頓,“你該不會是……”
馬半坡賠笑:“對啊,來抓老弟你的。”
“……”陳知理爲了抓他喫頓飯到底動用了多少人。
馬半坡說:“兄弟對不住了啊,我們弟兄還得挨着陳局長喫飯呢。橫豎你也不是去送死,就去吧。”
“馬大哥!”
“喊馬大爺都沒用。”
馬半坡抬抬手,身後的弟兄們就衝了過來,將他死死抓住,隨後掏出了繩子。
滿琳琅識趣地拉着孫明玉退了兩步。
惹不起惹不起,還是把人交出去吧。
龍耀林知道這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更何況他是站在陳太太那邊的,就沒管。
於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宋正義被當街五花大綁了。
那些個小弟們就架起宋正義丟進馬車,直接送到陳知理的別墅去了。
馬半坡朝幾人拱拱手,笑說:“人我就借走了,要是天黑還沒回來,我馬半坡就去要人,少不了他一根汗毛!”
“去吧去吧。”滿琳琅微笑,看戲的感覺真好啊。
“對了,差點忘記!”馬半坡又拱手,“局長夫人說了,姑娘你也得去。”
滿琳琅看着朝自己走來的馬仔們,笑容僵在了臉上。
得,自己成唱戲的了。
??造孽吶。
“別動我,我自己去。”
“弟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