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辰時（三）

第四十八章 辰時（三）

中午已經過去很久，下午兩點了。

是陳夫人雷打不動睡午覺的點。

但她沒有動，坐在沙發上打着圍巾，新學的，打得歪歪扭扭，針走錯了她就拆了重來，反反覆覆三個小時，也沒編多長。

可是她的心情很好。

陳知理都聽見她哼江南小調了。

“餓不餓？”

陳夫人看了他一眼，“你問我三回了，還沒到中午呢，不餓。你不是說小龍要回來喫飯麼？你別先喫，喫點糕點墊墊，小龍還要帶女朋友回來呢，不好讓人家喫剩菜。”

難得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邏輯用詞都很清楚，陳知理也耐下性子，起身走到門外，又朝下人使了個眼色。

下人意會，低聲說：“局裏的人都去找了，還喊了馬爺，天上地下都撈去了。”

“趕緊找。”

陳知理沒想到宋正義膽子這麼大，他原以爲這種小老闆很好拿捏，讓他知道自己對他青睞肯定是上趕子過來。

可結果是對方倒挺有骨氣。

這反倒讓他對這個年輕人欣賞起來。

畢竟誰會喜歡一個整天惦記自己家產的人。

他聽見汽車停在門外的聲音時，就立刻走了過去，馬半坡把宋正義“請”了下來。

陳知理說：“快鬆綁，像什麼話。”

隨後他看見滿琳琅從車上走了下來。

馬半坡說：“這位是宋老闆的女朋友，都交給您了，您有事再喊我。”

“滿小姐？”陳知理看看宋正義，看看她，般配是般配，但是做兒媳好像太勢利了些。

他恍然，之前他看宋正義就不像是她的隨從，總跟在身邊還平起平坐的，原來是這層關係。

“叨擾了，陳局長。”滿琳琅笑笑，扯扯宋正義的袖子，“叫人呀，來都來了，要好好喫飯，不要擾了陳太太的興致哦。”

宋正義這纔看着陳知理說：“陳局長以後要請我喫飯，請讓人跟我商量，而不是直接告知。告知不成又來綁人，我想無論是誰這麼喫飯都會不高興。”

“抱歉。”陳知理難得說這兩個字，“下次會依照你說的，與你商量。”

別說跟她相處多日的滿琳琅，就連跟他打交道好幾年的馬半坡都沒見他這麼客氣過。

尤其是對下位者。

馬半坡暗暗喫驚，想到陳知理吩咐要把他女朋友一塊帶來，忽然想明白了什麼。

陳家無子，這難不成是看上了宋正義，要認他做乾兒子了？

馬半坡替宋正義高興，又覺剛纔自己太粗魯了，希望這兄弟絕不會記恨他。

宋正義的臉色這才緩下來，路上他仔細想了想孫明玉的話，也覺得有道理。

這麼多年了陳夫人都沒有自愈，那假設他以陳小龍的身份到她的身邊，會不會將她治好？

誰也說不準這事的結果。

但他願意試試，爲了當年直到死還在絮絮叨叨想回家想媽媽的小龍。

一直在打毛線的陳夫人聽見聲音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走了過去拉住宋正義的手，“你回來晚了，你爸都等餓了，下次乖一點早點回來。”

她走了兩步又回來，另一隻手拉住滿琳琅的手，“哎呀，手怎麼這麼涼，女孩子沒事要補補氣血的呀，身上才能暖和。”

宋正義和滿琳琅對視一眼，被當成兒子兒媳無誤。

陳夫人歡喜異常，拉着兩人入席，就讓下人上菜。

陳知理許多年都沒見她這樣高興過了。

他坐在席位對面看着對面三人，對兒子的愧疚感越發強烈，可又確實爲妻子的變化而高興。

最後他想明白了??活着的人不該爲離去的人一直沉浸在痛苦中。

他默然不語。

我們也要開始新生活了，小龍。

??原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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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宋正義，同樣沒喫午飯的龍耀林就帶着孫明玉去喫飯。

他點了兩個家常菜，還要點，孫明玉說：“兩個人夠喫了。”

龍耀林問：“夠了嗎？”

“夠了夠了。”孫明玉有些不好意思說，“以後可能還需要你救濟呢，我少喫一點。”

“以後？救濟？”龍耀林皺眉，“你怎麼了？”

孫明玉不由嘆了一口氣，“我不是跟我爸吵了一架嗎，他就不給我錢了，等着我低頭認錯。我不想認錯，看看我能不能養活自己，要是活不下去了再回頭。”

龍耀林瞭然，合上菜單對夥計說：“再加個燒鴨和枸杞葉肉片湯。”

孫明玉說：“太多了。”

“烤鴨適合帶走回校喫，我一會還得去忙，不能帶你喫晚飯了。”

孫明玉原諒他上回沒事揍自己一拳的事了。

“好嘞，兩位稍等。”

“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我。”孫明玉說，“我不是倔驢，實在沒辦法了我會去認錯的。”

“我不清楚你跟你爸到底在吵什麼，好像也不好多問……”

“就是收留褚英他們的事，我的本意是他們既然給錢了那就讓他們住進我家自己的酒店，誰想我爸跟別人一樣的想法，覺得他們名聲不好。我事後雖然覺得自己佔理了，可那畢竟是我爸的產業，決定權在他不在我。”

孫明玉有些無奈說：“我應該做的是自己建個酒店再給他們住，那就不用管別人說什麼了，但現在我還做不到。”

“所以你很無力也很懊惱。”

孫明玉的眼睛都一亮，“對對，就是你說的這樣，老林你懂我。”

這稱呼聽幾次都覺得怪。

龍耀林想了會，說：“上次我去警局陳年資料庫找資料，那裏又髒又亂，資料也亂，剛跟局長申請了讓人去清掃整理的活，時間自在，沒有什麼要求，但得整理乾淨，分類放好。如果名額下來，你去不去？”

孫明玉簡直要感動哭了，一把握住他的手感激涕零，“衣食父母呀！這工作太適合我了，我就是在找這種自由又給錢的活……錢是現結還是整理好後再結？”

“如果你想當天拿，我能申請。”

“我去！”孫明玉一口就答應下來，“在整理好之前，我不會丟下不管，所以放心地給工錢吧。”

女孩子的手軟軟小小，白皙的手背跟他的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纖長的手指握住他的手，那種軟綿綿的力道跟男人的完全不同。

像被一團好看的棉花包裹了。

龍耀林不知道自己的感覺對不對。

孫明玉這會已經收回了手，還在嘰嘰喳喳說着話。

說了什麼龍耀林都聽不見了。

彷彿失聰了。

他聽不見了！

像耳朵也被棉花堵住，滿腦子都是那雙好看的手。

滿心都是那柔軟的觸感。

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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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家出來，已經是傍晚時分。

霞光爬上半空，萬丈紅光，連人的臉都被映紅了，開了桃花似的嫩。

滿琳琅伸了個懶腰，“我耳朵都要生繭子了，陳太太是真的能說。”

“說到後面嗓子都啞了，可還是不肯停。”宋正義看着霞光，顏色很暖，“假如我是陳小龍，那她剛纔的那些舉動和話是再正常不過，但我不是，所以她全程都在病態中，這纔是最讓人擔心的。”

“你擔心她。”滿琳琅微微笑說，“你開始動搖了，宋老闆。”

“我一直很搖擺。”

“下回還來？”

宋正義猶豫片刻，點頭，“再試試，就當是爲了小龍。如果真的有魂魄，那小龍估計一直都很難過，他也希望我能替代他安撫他母親的心。”

“宋老闆真有人情味呢。”滿琳琅說，“陳知理的意思也很明確了，認你做乾兒子，只要你扮演好小龍，就能得到他的一切，包括他以後會給你鋪好升官發財的路。”

“以後再說吧。”

“誒？”滿琳琅意外了，“你竟然沒拒絕？”

宋正義說：“我爲什麼拒絕？有錢有權的生活不好麼？唉，我是那種頑固不化的老古董麼？”

說完他就抬手阻攔，“別揶揄我，對你而言我確實是個老古董。”

滿琳琅笑了起來，笑聲跟鈴鐺一樣清脆。

“宋老闆，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是哪點麼？”

宋正義摸摸下巴，篤定說：“臉。”

滿琳琅笑得更明豔了，“你的達觀。”

“不達觀，在山洞裏就已經死了。”

“唔，這倒是……”滿琳琅問，“你在那裏待了多久？”

宋正義默了默，“十五年。”

滿琳琅訝然，“我以爲只是幾年……你靠什麼活下來的？”

她不提還好，一提他滿眼都是那黑漆漆充滿着惡臭、爬蟲，獸類行走的山洞，腦子也嗡嗡叫了起來，異常難受。

此刻滿琳琅是真的好奇了，她突然特別想瞭解他的過往。

但顯然宋正義並不想提當年的事，說：“靠我的達觀。”

“……”壞蛋！

天色漸沉，在日光沉落的時候，兩人也回到了滿府大宅。

宋正義去了後門，滿琳琅沒有跟隨，她想她在那多少不太方便他們兄弟見面。

她看着站在門外的宋正義，孤身長立，遙望秋景，與其說他達觀，不如說他是靠着要報仇的信念才努力活下來的。

再樂觀的人在那種腐爛的地方待上十五年，也早就崩潰了。

她緩緩掩上門，但願張大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