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辰時(四)
煙滅了一根又一根,微弱的火點在夜裏像個標記點一樣亮着,明明滅滅。
宋正義等了一個時辰,還沒有聽見有人來的聲音。
他開始焦慮了。
怕張大寶不來。
這次張大寶不肯見面的話,意味着之後他會更警惕,也很難再見到他。
本來是用做信號的煙火,縹緲的縷縷香菸忽然變得誘人起來。
都說煙可以讓人解憂。
他吸了一口。
“咳咳咳……”
嗆死。
嗆完了又不信邪,又吸一口。
“咳咳咳……”
嗆死第二回。
宋正義把煙挪遠了。
何以解憂,香菸滾邊吧。
他又等了一個時辰,依舊不見張大寶的蹤影。他沒有焦躁,只是純純焦慮。
他千百次往巷子那邊看,狹長的巷子始終沒有出現他期盼見到的身影。
到了子時,打更人已經過去了兩回,那長長的敲梆子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夜裏,連個路過的人都沒有。
他站得疲乏了,倚在牆上等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巷子裏終於傳來了很輕微的腳步聲。他驀地抬頭看去,雖然夜色漆黑,但這並不影響他看清來人。
那人身高中等,身材壯實,背微微佝僂,衣衫乾淨卻洗得發皺發白。
無論如何宋正義都無法將他跟記憶中那意氣風發的張大寶聯繫起來。
可那張他見過的、燒傷的臉告訴他,那就是張大寶。
宋正義的眼眶溼潤了。
張大寶的腿有些瘸,他謹慎地一步一步朝那點點火光走了過去,滿滿的疑慮削了許多,因爲這是他跟宋三寶的暗號。
要是夜裏要翻牆出去玩,就在牆上插根香,或者點個火摺子,一會亮一會滅,告訴對方晚上何時門外見。
他走到近處,巷子裏實在太黑,什麼都看不見了,他這才點亮手裏的燈籠。
微弱的火光瞬間在半丈寬的地上亮了起來。
張大寶提起燈籠,照在那人臉上。
只是剎那,男人的五官被燈火映得清楚無比,劍眉星目,峻嶺鼻樑,跟宋三寶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多年心無波瀾的張大寶的手一顫,本來成九說私生子跟宋三寶長得一模一樣他還不相信,可現在他信了。
彷彿見到了當年的好友。
多年孤寂悲涼的心被眼前人一震,往事翻湧,心中萬分淒涼,幾乎泣聲。
“三寶……”
張大寶脫口而出,正要改口,卻被對方用力抱住。
宋正義也差點喊了張大寶,他壓抑着要告訴對方自己是宋三寶的衝動。
再等等,等他確定張大寶還是那個張大寶,他會告訴他自己是誰。
到時候他一定會很高興,以前的朋友還活着,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活在這個世界上。
“張伯伯,我叫宋正義,是宋三寶的兒子。”
張大寶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他鬆開手難以置信地打量他,“太像了……臉、聲音,就連身高也一樣……太像了……你太像你爹了……”
“我娘也這麼說。”宋正義只能繼續扯謊。
“那王八羔子竟然瞞着我有了女人和兒子……”張大寶越想越氣,“沒義氣……唉,你爹真的燒死在山上了嗎?”
宋正義說:“當年說去山上抓饕餮,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應該是。”
張大寶又嘆氣。
“進屋說吧。”宋正義低聲,“我想問問您饕餮的事。”
張大寶一頓,四下抬頭看看,“進屋?這新搬來的滿家是你什麼人?我除了你和成九誰都不信。”
“她可以相信。”
“她是誰?”
“滿家主人。”
張大寶似乎想起了什麼,“滿琳琅?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鬼宅小姑娘。”
“對,是她。”見他還在猶豫,宋正義才說,“她府上的管家秦媽媽,就是當年林靜姝的奶孃。”
全然不知這點的張大寶訝然,“真的?”
宋正義點頭,“真的。”
都是饕餮的受害者,張大寶信他,他信滿琳琅,那等同於他也信滿琳琅。
他又遲疑了片刻,才答應進去。
宋正義推開虛掩的門,就見院子裏的房間燈火亮着,窗紙映出個人影。
張大寶立刻警惕起來,宋正義說:“是琳琅。”
她還沒睡?一直在那等着麼?
屋門打開,滿琳琅走了出來,對張大寶微微點頭,“張伯伯,久仰,進來坐吧。”
她溫順乖巧的模樣簡直不像她。
宋正義想,千人千面,說的就是她了。
張大寶哪怕是走進了這間房,依舊是疑神疑鬼地張望。
他探頭之際滿琳琅正好挪了凳子給他坐,凳腳發出的刺耳聲讓他當即扭頭盯看,那張本就被燒燬的臉更是猙獰,透着一股獸類的惡意。
見她只是挪凳子發出的聲響,這才收起惡狠狠的眼神坐了下來。
宋大寶從這短暫的時間裏就知道他這幾年過得有多不安,有多累,或許正是這樣,他才能在饕餮的眼皮子底下活下來。
謹慎,只是爲了保命。
“我要快點離開這裏。”張大寶說,“這麼多年,我不會在一個地方逗留超過半個時辰。”
宋正義微頓,“那你在成伯伯家裏……”
“實在餓了就去找他拿點飯,再跟他打聽有沒有饕餮的事。”
進了裏屋,燈火更亮,張大寶完全看清了宋正義的臉。
他越看越是暗暗感嘆,要不是他太年輕,說話也不是吊兒郎當的,他真要以爲這就是宋三寶。
不過怎麼可能呢,宋三寶要是活着,絕不會躲起來,丟下他的爹孃。
也不可能宋爹宋嬸過世他都沒有出現。
他嘆了一口氣,“你爹留了你這苗子也好,宋家不至於絕後,可惜你爺爺奶奶不知道你的存在,否則他們得多開心啊。”
宋正義不想說多騙多,反正過陣子他也是要跟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就沒有接話。
他說:“上次十五永生教集會,張伯伯是不是也在?”
張大寶意外問:“你也在?”
“是,那天在林家被匿偷襲的人,就是我。”
張大寶說:“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嗎?那天我出手狠,你沒事吧?”
“我沒事。”宋正義說,“我沒有想到那天會在林家碰見你,知道永生教和慕火炎,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的事。”
“我追永生教追了三年,見誰都像教徒,後來慕火炎買了林老爺的房子,我就留意起了他,還讓我發現他就是永生教的人。”張大寶鄭重說,“正義,永生教的教主就是饕餮,我很肯定。”
滿琳琅問:“爲什麼這麼肯定?”
張大寶突然一頓,“你這聲音……不就是那天教主要抓的女孩子的聲音,我當時就在附近埋伏,聽見了你和他的對話。”
“我還以爲那天所有教徒都忙着去抓人了呢。”滿琳琅當時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饕餮身上,對附近有沒有人沒有留意,“張伯伯,你只是追蹤慕火炎的話,看來你並不知道饕餮是以什麼身份生活在城裏。”
“不知道,他太神祕了。”張大寶的眼底又透出恨意,“如果讓我知道他是誰,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宋正義拍拍他緊握的拳頭安撫。
他不但是臉,連手都是傷痕,肉眼可見的衣服下的皮膚都是燒傷的痕跡。
他聽成九說過,燒傷是一種遠超一般傷口疼痛的事。
肉會在人的身上腐爛,刮掉會痛,不刮掉會死,只能一點一點地處理掉。
他無法想象張大寶這麼大面積的燒傷當時痊癒時會有多痛苦。
張大寶看見他眼裏流露出的不忍,心覺安慰。
只是看着這張臉,他就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
滿琳琅問:“永生教只是爲了蠱惑民衆交錢麼?它的存在有沒有別的意義?”
“饕餮要完成一個儀式!”張大寶回神,似乎終於從重逢故人的興奮中想起了正事,“他要集齊二十八星宿佈陣,才能完成那個儀式。”
兩人同時問:“什麼儀式?”
“我還不知道,但佈陣完成後,他會出現,接受教徒的吟誦。”
滿琳琅沉吟,“這好像也很難抓住他。”
“陣法的眼,是個池子。”
她微頓,宋正義也問:“赤身進去?”
“是。”張大寶說,“池水是藥水和血水,施加陣法,據說可以讓沐浴者得到長生。”
“這未免太迷信了。”宋正義皺眉說,“饕餮也是這種敬畏鬼神,希望得到鬼神庇佑的人麼?”
張大寶說:“他爲了長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況且就算不成功,這個陣法對他來說也沒有絲毫損害……”
“等等,二十八星宿……”滿琳琅驀地回神,“山坑裏死了二十二個人,百花歌廳和梨香園失蹤了六個人……剛好就是二十八個人,難道……”
張大寶緩緩點頭,“星宿,就是人,饕餮殺了他們,取了他們的血,毛髮,現在就差一個引子了。”
宋正義意識到了什麼,“那個引子是琳琅?”
“應該不是,否則她從跟饕餮第一次見面後,現在過去那麼多天,早就被盯上殺了。”
這個說法滿琳琅並不認同,她微微挑眉,“有沒有一種可能,饕餮根本沒辦法對我下手呢?”
宋正義見她如此傲氣,想起了滿家其實養了特別多的高手,包括秦媽媽的那支偵察兵,也可窺探滿家實力的一二。
哪怕是有着靈敏聽力的他,此刻也好像只聽見了外面的風聲,而沒有人聲。
但現在他很肯定有。
張大寶說:“儀式在下月初一,但集會的地方不是那座山。具體是哪裏還要等等。”
宋正義問:“這種事一般是誰通知信徒?”
“不知道,我有時在街上睡覺,醒來手裏就多了張字條,要我去哪裏哪裏參加集會。”
滿琳琅看着衣衫破舊的張大寶,沉思片刻問:“去集會要交很多錢,你的錢從哪裏來。”
張大寶叫了起來,“你在審問我!你算什麼東西敢審問我!”
他突然發怒了,猛地站了起來,宋正義忙攔住他,可張大寶發了瘋似的指着她怒罵,“我不相信你!早知道要多見一個人,我就不該來!我割肉賣血給肺癆治病換錢,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憑什麼高高在上地質疑我!”
他喊得歇斯底裏,反而滿琳琅觸及了他緊繃已久的神經,讓他再也繃不住。
滿琳琅自知問的時機不對,沒有跟他爭執。
宋正義見他大喊大叫,怕聲音傳到外面,緊抓他的雙臂沉聲,“張大寶,你冷靜。”
張大寶一愣。
他的嗓音真的跟宋三寶一樣,一模一樣。
臉也像。
是意氣風發的宋三寶。
他瞬間安靜了下來。
怔了一會想起他不是他的好兄弟,他的好兄弟、他的同僚當年都死在了山上。
只有他活了下來。
??那把火怎麼沒把他也給燒死呢。
“我回去了。”張大寶無比落魄地轉身,拖着瘸掉的腿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可以去哪裏找你?”宋正義問。
“不要找我,我會來找你。”
張大寶說着走出了後門,可很快,宋正義和滿琳琅就聽見了他壓抑的哭聲。
在漆黑的夜空中顯得那樣無助和淒涼。
滿琳琅偏頭看着宋正義,他的眼眶已泛了紅,一聲不吭地站着。
不知怎的,她的心竟也有些痛。一會她提醒說:“現在還不能告訴他你的身份。”
“嗯。”宋正義還想說什麼,可聽着那狠狠壓制住了感情的哭聲,他卻喉嚨哽咽,說不出什麼話了。
滿琳琅陪他一起在後門站了很久,初秋風涼,拂得人心也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