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午時(十一)
龍耀林來敲滿家大門時,滿家下人還以爲地震了。
等看門的開了門,龍耀林幾乎是立刻闖了進來,直奔裏院。
“滿琳琅呢?”
“宋正義呢?”
下人急得忙跟在後頭,“在裏面呢,不同院子!您先找誰?小的先去通報一聲啊。”
“滿琳琅!”
“大小姐還沒起來。”
就要一頭扎進院子的龍耀林“吭吭”收住了腳步,又轉向另一邊,“宋正義!”
“宋先生好像一早就去顧家了。”
“……”龍耀林停了下來,直朝他瞪眼。
下人只覺他要喫人。
他乾笑兩聲,“龍警長您等等啊,小的這就去通報大小姐。”
龍耀林亂闖也不是,等得又急躁。一會滿琳琅沒出來,孫明玉倒是聞訊過來了。
她急匆匆跑來,手裏還拿了根雞毛撣子,一看就是從房裏順來的。
龍耀林一見她架勢就說:“你也要是非不分,替她出頭嗎?”
那他對她可就太失望了。
滿琳琅那可是殺了人,她也要跟宋正義一樣護着殺人兇手?
“胡說什麼呢。”孫明玉把雞毛撣子晃了晃,“我和我娘暫住在這,我娘一大早就逼我起來打掃,說不能白住人家地方。唉,我跟琳琅哪分這些呀,可我娘怕給她添麻煩。”
龍耀林長長“哦”了一聲。
“你怎麼來了?還想抓琳琅嗎”孫明玉皺了皺眉說,“你想抓她去警局審問的心思我很明白……只是以琳琅的手段,你抓她一百次她也能安然脫身。”
“所以你真的也站在她那邊?”
“你對我生什麼氣呀。”孫明玉說,“我在擔心你。”
龍耀林一頓,“擔心我什麼?怕她也把我捅了?”
“她不會。”孫明玉嘆氣,她也不敢相信琳琅那樣一個好看可愛的女孩子,竟然敢殺人……她也不敢想象,她的好朋友竟然殺人了……
她這幾天忙着家事,沒有好好跟她說過話,要以怎麼樣的態度去面對琳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良心不可謂不掙扎。
龍耀林不想跟她爭論虛無的結果,直接說:“城裏又發生命案了。”
孫明玉喫了一驚,“什麼?”這個時候出命案了卻來找琳琅,那……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了,“饕餮的手法?”
“對!”龍耀林再一次篤定說,“她殺錯人了!!!”
受害者傷痕、死法,幾乎與之前的受害者一模一樣。
鐵一樣的證據擺在滿琳琅面前,讓她一時默然。
她聽着龍耀林闡述過程,許久才說:“你們發現了那四個受害者的屍體?在哪裏發現的?”
“街道旁。”
“哦……沒有被隱藏起來,而是明晃晃地出現在了街道上,是麼?”
龍耀林擰眉,“那又怎麼樣?單看手法細節,就是饕餮所爲,這是成伯驗的屍,你不信可以去問問他。”
“信啊,我沒說不信。”滿琳琅手指微撥,在另一隻手背上盪出手指起伏波紋,沉思片刻才說,“這一次,屍體沒有被藏起來。”
很快龍耀林思緒大開,孫明玉也恍然,“對哦,之前饕餮殺人後,都會把人藏起來。但這次卻留在了原地……發現屍體的地方是案發地麼?”
“是……昨晚那四個賭徒從賭坊出來,坐在街道草地上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胡亂喊叫。鄰里當時還開窗痛罵了他們幾句,可沒一會,只聽見幾聲慘叫,再開窗看,發現他們都已經死了,一個黑影飛快消失。”
“哦。”滿琳琅說,“饕餮犯下那麼多案子,從來沒有留下過什麼蹤跡,讓人親眼看見。二來饕餮也不會讓屍體明晃晃地出現,而是會找地方藏着,讓人意外發現。”
龍耀林雖然極力想證明顧修德並不是饕餮,饕餮沒死,但滿琳琅推測的都是實話,讓人無法反駁。
“好了,興許是有人模仿作案罷了。”滿琳琅說,“我要出門了。”
龍耀林跟着她站了起來,“去哪裏,我也去。”
滿琳琅瞥了不死心的他一眼,這是明晃晃監視她了?她淡聲,“萬福船。”
“那裏……”龍耀林想起來了。
孫明玉不解,“去船上做什麼?”
“顧家在處理船貨,順帶將所有產業一併拍賣,今天會有很多人去碼頭。”龍耀林問,“你還敢去……滿琳琅,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的膽量,你的良心真的不會痛,也不會懺悔。”
“會的,但這是在我對顧家徹底打消疑慮之後。”滿琳琅輕輕吸了一口氣,“龍耀林,你不用再盯着我,想辦法要將我繩之於法。假如到最後真的證明顧修德不是饕餮,我會直接吊死在房樑上。”
孫明玉訝然,龍耀林也一愣。
滿琳琅又嘆了一口氣,“雖然一命抵一命也不能讓他活過來……”
如果沒有這句話,龍耀林還是會覺得她不過嘴硬,只是此刻他能感覺得到滿琳琅的良心還在,藏着絲絲懺悔。
這種懺悔會在最終確認殺害無辜的事實後徹底爆發。
直到將她吞沒。
她不是沒有良心,只是還沒有認輸。
龍耀林不再糾纏這件事,只待真相揭曉,“好。”
“可是??”滿琳琅盯着他,目光如炬,“假如真相如我所料,那你要給我跪下道歉。”
龍耀林依舊沒有遲疑,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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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顧家在天還未明時,下人就已經裏外忙碌,將準備清理的產業賬本都搬上車,一輛又一輛地運往碼頭。
宋正義一早到了這,管家便說小姐昨晚進屋後一直沒出來,這會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她勸到碼頭。
“小姐還是得去一趟的,否則她不簽字,人家老闆也不敢買,工會、政丨府都不認,我們就白忙活一場了。”管家說,“勞煩宋先生勸勸小姐,以大局爲重,熬過這兩天她也自在了。”
“我盡力。”宋正義上了樓,敲響房門,好一會門纔打開。
顧影影滿眼睏倦無神地看着他,“如果是別人吵醒我,我會咬死他。”
她目露寒光,神情乖戾,看得宋正義微頓。
這殺氣滿滿的模樣,不像是一個妙齡少女該有的。
他說:“我帶你出門,去碼頭處理你爸爸留下的產業。”
“我不去。”顧影影厭惡說,“人肯定很多,我討厭人多的地方。”
“我知道這些本不該你來承受,但你爸爸只有你一個女兒,也只能你去。”宋正義忽然想起那外室和兩個孩子,也不知道顧影影知不知道這件事。
顧影影轉身回房,坐在梳妝檯前拿梳子梳頭。許是夜裏睡得糟亂,一時沒梳開,梳子掛得頭髮讓她喫痛。
“宋正義你幫我梳。”
她把梳子一扔,宋正義只好撿起給她梳理。
她的頭髮實在是很長,如黑色瀑布傾瀉到腰間,將她整個背都遮住了。
“他有養別的孩子,爲什麼不讓他們去籤?”
宋正義微頓,“你知道你爸爸還有兩個孩子?”
顧影影說:“知道,他剛養在外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個女人,兩個孩子。那幾天他的身上老有他們的味道,難聞。”
梳子在她的發上片刻停住。
宋正義怔了怔,細想這些話,頓時一股寒意從腳下直衝腦袋,撞得腦袋重重地“嗡”了一聲,餘音在耳邊長鳴。
“……你是說,那個女人和孩子,並沒有出現很多年?”
“是。”
“只是那幾天纔出現?”
“是。”
所以……顧修德真的是在騙他。
顧影影雖然智力不全,但她對自己說過的話,目前他所知道的都是真的。
她從來沒有對他撒過謊,總是以一種十分信任的態度跟自己說話。
宋正義這次也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他似想起了什麼,聲音微輕,“影影,你牀底箱子裏的那個龍舟,是什麼時候得到的?”
“小時候,去店裏挑的。”顧影影立刻說,“你喜歡嗎?喜歡我可以送給你呀。”
宋正義已經是滿腦子嗡聲,眼前迷霧頓時驟散,撥雲見日。
一切都足以肯定??顧修德就是饕餮!
他驀地想起來他的推斷??饕餮一定會找一個地方將懷疑他身份的人聚集在一起,再殺死,就像當年那場絞殺衙門山火。
所以現在那個地方……
宋正義猛地清醒。
碼頭。
貨船!
他出門時,滿琳琅也說要去那裏。
他撩開窗簾,剛纔還如螞蟻忙碌的下人早已不見,大門緊閉,院子裏根本沒有人在。
顧修德千方百計讓人去碼頭,卻讓管家千方百計將他留下。
哪怕是到了他可以拆穿饕餮身份的時候,他也還是爲了顧影影留他一條命。
宋正義心底寒涼,爲這可笑的深情的父愛而深感憎惡。
他的父愛很偉大?那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宋正義手上緊握,梳子砰然斷裂。
他要去疏散人羣,讓他們逃離饕餮的死亡陷阱!
顧影影看着他一言不發冷臉要離開,也立刻站了起來,“宋正義!”
宋正義步子停下,回頭看着她,那一身長髮幾乎將她半身遮掩,一如當年雨夜,父親描述的那個長髮“怪物”。
也如??
“我們早就見過了,是吧?”宋正義問,“我當年在山洞裏碰見的那個給我帶路,在地上爬行的人,是你。”
顧影影不怯反喜,“你終於想起來了?”
“……”宋正義輕輕吸了一口冷氣。
“你是第一個不怕我,還願意跟我說話的人。”顧影影毫不避諱地說,“我很喜歡你,宋正義。以後你也陪着我說話好不好?”
顧影影的臉很年輕,眼神裏甚至透着幾分純真稚嫩。
宋正義想起了有些屍體上鋒利的爪痕,再看向顧影影,恍惚間有種強烈的錯覺反覆在腦海裏交錯。
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顧影影竟然會是那個怪物。
“你經常殺人,對不對?你父親會替你善後?”
顧影影歪了歪腦袋,“殺人是什麼?”
宋正義思緒複雜,可無暇追問,他要趕去碼頭救人。
他人已到了門口,突然身後一陣風撲來,他轉身看去,離了五步之遠的顧影影竟已到了面前,一手抓住他的胳膊,“管家說,你這次來了就不會走了。你要是走了就不會再回來,讓我留住你。”
“……留不住呢?”
“管家說一個人不會喘氣了就能永遠留在我身邊了。”
宋正義只覺毛骨悚然,沒想到饕餮的心思如此歹毒。他在饕餮眼裏不過是顧影影的玩偶,只要他肯陪着她,他就有活着的價值。
哪怕他對饕餮有威脅也能被容忍。
可一旦他不願意再陪着顧影影,那他的命就等同螻蟻,根本沒有留下的價值。
顧影影對生死沒有概念,她只是執意要留下他。
他要走,那就意味着顧影影會將他殺死。
宋正義知道顧影影對自己沒有真正的殺意,但她根本就不懂生死!
一瞬心悸,他已經在想辦法脫身。
可顧影影只是單手抓着他的胳膊,力氣就已經大得像能折斷他的手臂。
宋正義說:“我會回來的,現在去辦點事。”
“你不會。”顧影影蹙眉,“你的眼神和呼吸不一樣了,宋正義……你怕我,就像那些人一樣,在怕我……怎麼連你也害怕我了呢?”
她眼裏翻湧着失望,滿滿的失落感,“你太我傷心了。”
她墊起腳尖,眼神緊逼,眼底越發冰冷,“這樣的你,跟他們沒有什麼區別……”她句句冷厲,濃烈的殺氣已經撲到臉上。
“你跟他們沒有任何區別!”
她尖叫起來,似困獸發了狠勁。
宋正義突然明白她就像只未曾馴化的猛獸。
根本沒有任何感情,只有隨性行動。
所以現在她是要……殺了他!
“影影!”
“啊!!!”
憤怒佔領了顧影影最後一絲理智,她的雙目逐漸赤紅,面容扭曲,青春急退。
“影影??顧影影!”
宋正義無法想象她會突然喪失心智,她對他的信任和好他沒有忘記,他試圖喚醒她的理智。
然而這似乎無用。
顧影影的眼神已經沒有半點人性,只有憤怒和怨恨。
在此刻,宋正義再也不是那個會跟她一起玩,靜靜聽她說話,她喜歡的人了。
他如今不如死了更好。
宋正義幾乎在她眼神徹底變化的瞬間往後退,與此同時顧影影的指甲從他脖子上空迅速劃過。
剛纔他哪怕是猶豫半秒,現在脖子也要被她劃開口子了。
宋正義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往樓下跑去。
可背後聲音“噠噠噠”作響,他回頭看去,顧影影竟已四肢着地,長髮攤落地面,似一條蛇拖拽着海草前行。
她的四肢地用力拍打着地面,速度奇快蜿蜒而來。
屋內光影本就不夠,半掩的面容昏黑,整個大宅都透着一股死亡的陰森之氣。
宋正義只覺此景駭然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