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午時(十二)
“咔啪!”
匍匐在地的女人抬手摺斷一根樓梯扶手,以擲箭的姿勢向宋正義刺去。
宋正義急閃一側,斷裂的扶手重重扎入一樓地板,竟直接埋入半截。
他在樓下仰視二樓的顧影影,她的面容已經完全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那個十八歲少女,而是滿臉皺紋,神似半百老人。可偏偏頭髮又烏黑,以至於看着那樣不和諧。
太過乾癟的臉皮層層疊在臉骨上,雙眼卻瞪得渾圓,滿是乖戾殺氣。
她此刻無比嗜血的模樣令宋正義難以置信。
或許一開始顧修德並沒有打算殺人……一開始犯下命案的,其實是顧影影。
顧修德爲了掩蓋她殺人的真相,便四處善後。
可顧影影的病情加重,最終顧修德走上了以人煉藥的不歸路。
或許……這纔是最合理的解釋。
真正的饕餮其實是顧影影!
“嘶??”顧影影迅速往樓下爬去,她的速度很快,越快越覺?人。
宋正義跑到門口,門卻已經被鎖死。
“嘶!!”
顧影影躥到他的腳下,張嘴就要撕咬,餘光卻瞥見一陣寒光。
就在刀將落在她背上的剎那,宋正義的手腕竟被她握住了。
顧影影冷厲地抬頭,陰慘地笑着。
她嘴裏彷彿含了滿嘴的血,吭哧吭哧地笑,是殺意,是不屑。
宋正義的手腕別說使勁,就連刀都已經快握不住。他能很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手腕被她輕易地壓制住血液的流動,血脈繃緊,似要炸裂。
他想掙脫她的束縛,可根本沒有用。
她奇異巨大的力量他早就見識過了。
宋正義捶打她的手,顧影影竟沒有一點喫痛的模樣。
她陰冷笑着,眼見手勢偏轉,就要將他的手給折斷。
一柄利刃閃過她的眼眸,隨即便見手腕鮮血飛濺,她的手竟被宋正義硬生生砍斷一半。
巨大的痛苦讓她嘶聲尖叫,迅速往後退步。那手腕斷了半截,鮮血直流,滴答滴答垂落地面。
“啊??”
顧影影發了瘋似的朝他撲去,宋正義沒有退,他手中短匕還沾着血,整個客廳都透着一股血腥味。
顧影影懼怕他手裏的刀,她轉來轉去,如野獸凝視,試圖找到一個突破口,最好是能一口咬死他的那種!
宋正義沒有在她臉上看到半點身爲人的感情。
以前的顧影影雖然偏執,可偏執也是一種感情。
如今卻只剩獸類殺死獵物的本能獸性。
宋正義不知道真正的顧影影是怎麼樣的,如今的她是不是被這種“病”困住。
但他很清楚,此刻他不反擊,那死的就一定會是他。
顧影影一直圍着他轉圈,宋正義也只能跟着她轉,緊緊注視着她的眼睛。
那年在山洞裏見到的眼睛,其實根本沒有變。
只是他被困洞裏太久,出來後許多記憶都變得模糊了。
就在一瞬間,顧影影猛地撲向他,動作迅猛,讓轉了數十圈的宋正義無法立刻逃脫。
“砰??”宋正義重重摔倒在地,顧影影已張開嘴朝他脖頸咬去。
宋正義抬手阻攔,顧影影咬住他的手掌,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她猛地一拽,直接撕裂一塊肉。
宋正義錯愕之際一股劇痛襲來,他伸手將匕首朝她刺去,顧影影輕易閃開了。
她滿臉鮮血,笑容陰森,宛若地獄惡魔。
她的笑顏嗜血、毫無人性,哪怕是手腕幾乎斷裂,但她仍在死死壓着宋正義,彷彿獸性壓制住了身體上的痛苦。
宋正義被她壓制得動彈不了,她的力氣奇大,似泰山壓來。
眼見她冷笑着又張開嘴,宋正義以頭撞頭,撞得始料不及的顧影影兩眼一暈,宋正義順勢脫離她的囚困。
不等他完全起身,顧影影又再次撲來。
她的長裙早就被血染紅,長髮也滿是血,滿口的血,滿口血紅的牙齒,發着淒厲的叫聲衝向他。
就在宋正義緊握匕首尋機反殺時,突然“砰”的一聲槍響,一顆子彈穿透了顧影影的太陽穴。
窗戶那,滿琳琅腰身筆挺,仍是單手執槍的姿勢。她收起槍,快步朝顧影影走去。
饒是太陽穴被洞穿,顧影影還是瞪着眼,身體抽搐,沒有完全斷氣。
滿琳琅又舉起槍,對準她的心臟。
顧影影眼裏沒有恐懼,只有仇恨,她張嘴嘶吼,發出野獸的吼叫聲。
滿琳琅冷冷看着她,扣動扳機。
“砰??”
子彈穿透她的心臟,徹底結束了她血腥的一生。
宋正義看着血淋淋已不會再動彈的顧影影,思緒萬千,不知是喜是悲,只覺心口發悶。
他蹲身看着她已年過半百的臉,直到死,她的憤怒似乎也沒有消失。
“來生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也別再殺人了。”
宋正義合上她的雙眼,做最後的道別。
“結束一半了。”滿琳琅說,“現在我可以肯定顧修德沒死,他一定是躲起來了。可是明顯不在這……”
“在船上。”宋正義驀然回神,“他想把城裏所有有影響力的人都引誘到船上,一齊殺死!”
滿琳琅臉色一變,“明玉和老林已經先去了。”
她趕緊收起槍,拉着宋正義去外頭。
等上了門口等候的車,她才發現宋正義左手巴掌一塊肉竟不見了。
她倒吸一口冷氣,瞪眼說:“你是不是太能忍了?”
滿琳琅從車裏翻出急救箱,取出紗布和藥粉給他止血上藥。可等她倒出藥粉時,發現他的血已經自己止住了,甚至連傷口都像是在緩緩癒合。
她訝然。
傷口在迅速好轉,可疼也是真疼。
宋正義脣色微白,笑得有點慘,“你再不包紮,明天我就好了。”
“……”滿琳琅嘀咕一聲,還是給他包紮傷口,將手上刺眼的血跡擦拭乾淨。
擦乾淨手,抬頭見他臉上也有血,又拿帕子給他擦臉。
“誰能想得到……顧影影會是一頭嗜血的野獸。”宋正義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又說,“恐怕顧修德已經埋伏在船上了,否則不會拋下顧影影不管。他一心要殺死那些人,殺死我們,野心和殺戮讓他以爲顧影影可以獨自對付我。”
“我不出現的話,顧影影還真的有可能殺了你。”滿琳琅一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宋正義順着她的話問,“要以身相許?”
滿琳琅笑聲朗朗,她看着臉上還掛着血的宋正義,想到剛纔,想到一會可能要正面迎戰饕餮,心底一陣寒顫。
像是要失去很重要的人了。
笑聲驟停,滿琳琅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
“活下來。”
宋正義微怔,他聽見她怦怦的心跳聲了。
貼在他的心口上,帶着他的心臟也怦怦直跳。
他彎身伸手抱住她,低聲,“你也是。”
車子還在向前行駛,掠過爲生計奔波的商販,掠過不諳世事的孩童,掠過進城的商人,車如流水馬如龍。日常眼裏的平淡,此刻卻遙不可及。
宋正義擁着懷裏的人,目光所及,都是他在二十年前所不屑的一切。
他立志要做大人物揚名立萬,要做奸商賺大錢。
可當他被困山洞時,才覺爹孃說的沒錯,平淡是福。
如果有機會,他要離開這裏,遠離喧囂。
司機忽然停了下來,“小姐,有人攔路。”
相依的兩人往前面看去,停下的地方正好是警局。不等他們搖下車窗,成九就衝了過來拍打窗戶。
窗戶一打開,滿臉駭然的成九一瞥見滿琳琅,話又打住了。只是磕磕巴巴看着宋正義,示意他下車。
宋正義意識到他要說什麼,“琳琅什麼都知道,成伯你說吧。”
憋了半天的成九這才一口氣說:“假的!那屍骨是假的!根本不是一個五十歲的成年男人的屍骨,而是一個三十歲的壯年男人!那不是顧修德!”
他不知道他們在查饕餮的事,只知屍骨不是顧修德的,越想越是害怕,怕得腦子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早有預料的宋正義徹底驗證了自己的猜測,隨即問,“羅警官在不在?”
“羅小胖在裏頭。”
“成伯,你讓他立刻帶隊去顧家碼頭。”宋正義轉念一想,隨即說,“顧家讓警察局來維持秩序,會給一大筆慰勞金。”
一聽見錢成九來了精氣神,嚇飛的魂都回來了,“那我去給不給啊?”
“不給。”宋正義一口就說,隨後跟司機說,“開車。”
成九這下不怕了,氣惱地對着開走的車罵道:“臭小子,肥水不流外人田!虧我跟你爹交情好!”
他罵罵咧咧地回了警局,把事情告訴羅小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