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紗窗,照在了凌清洛嬌美的睡顏之上,此刻的她,不吵不鬧,就這樣安靜地躺在牀榻上。
細瞧下,她容顏憔悴,明眸緊閉,沉睡中,她依舊柳眉微蹙,彷彿糾纏於一件棘手之事,左右爲難。
牀榻前,李大少爺焦急地來回踱步,“怎麼還未醒?”本以爲沈含植的醫術超凡入聖,原來也不過如此,清洛表妹喝了醒酒湯這麼久,都未見效果。
“李少爺,事已至此,你就耐心等待吧。”程元瑞負手而立,頎長的身影映在地上,顯得有些模糊和遙遠。
涵兒的這位表兄,他實在不敢恭維:做事一味只憑自己喜好,時常任性妄爲,品行乖張,涵兒本就滴酒不沾,他倒好,幾次三番的將她灌醉,居心何在。
“程大人,這段日子,多謝你照顧清洛表妹。”李茂生雖未猜到凌清洛與程元瑞之間的關係,但他相信,以清洛表妹孤傲的性子,絕不會甘願淪爲他人的侍妾。
“不用道謝,這也是我的分內之事。”平日裏,見怪了李大少爺嬉皮笑臉之樣,如今,乍一聽李茂生如此一本正經的講話,程元瑞眸中閃過一絲驚愕:或許,涵兒的這位表兄,並不如傳聞所言,一無是處。
程元瑞似深思許久,繼續道,“李少爺,借一步說話。”
李茂生看了一眼躺在牀榻之上的凌清洛,拱手道,“按察使大人有令,在下怎敢不從。程大人,您先請。”
程元瑞不再言語,率先出了房門,李茂生緊隨其後,很快,兩人來至廂房前的院子裏。
“李少爺,你心中一定對涵兒的身世充滿着好奇吧。”程元瑞開門見山,卻欲言又止,“涵兒,她-----,也就是你口中的清洛表妹,她---。”
“程大人,你有話就直說吧,她是我的清洛表妹,以前是,以後也不會改變。”李茂生的心中有着太多的疑惑,他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清洛表妹到底是何種身份,到底有着何種經歷,一年之前,她孤身一人投奔江南李府,憑她的才貌,爲何會心甘情願地、當一個平庸無能的表小姐。
“花滿天際風前舞,吹盡殘紅暗黃昏;飛絮飄渺薄霧淡,沉水倦燻朱戶鎖-------夢斷瑤池幾回尋,琴絃蕭索淚沾襟;魂夢依稀了無痕,醒來唯自笑疏狂。”一首詞曲從程元瑞的口中,緩緩地念出。
李茂生錯愕地瞠目結舌,“你是說,清洛表妹---她----她就是那個---”臨風曲,程元瑞念得竟然是臨風曲,李茂生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清洛表妹就是那個名動京華的翰林小姐。
往事一幕幕浮現,現在,他終於明白,爲何清洛表妹在聽到弄玉彈唱的臨風曲會這般激動,她的哭泣,不爲茶苦、不爲曲哀,只爲她,未知的迷茫和無盡的絕望。
“就是她。”程元瑞的回答再次讓李茂生震驚,他的清洛表妹果非一般女子。
當着清洛表妹之面,他不止一次地說過,‘清洛表妹,你有所不知,那位跟你同姓的淩小姐,才貌雙全,鉛華無加,這般的女子世間難尋,嘆只嘆,像表兄這等凡夫俗子,又怎麼能輕易地、見到她的仙顏。’
怪不得,清洛表妹聽後,只說,‘那位淩小姐虛有其表,其實她最多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愚昧女子。’
如今想來,他真是蠢笨如豬,竟然連清洛表妹那麼明顯的表情都未注意到,一次尚可,可結果是,他次次如此,究竟是清洛表妹太過聰慧,還是他太過信任她,以至於次次上當受騙。
程元瑞心下瞭然,接着道,“涵兒之父,也就是那位含冤而死的凌翰林,是我和盧炎的授業恩師。”
“原來如此。”李茂生徹底頓悟,清洛表妹與按察使大人、盧三公子這般熟稔,只因爲,姑父是他們的授業恩師。他就知道,他的清洛表妹絕非那種愛慕虛榮的女子,趙慕恆,那個混蛋,竟敢如此誤會清洛表妹,甚至不分青紅皁白,將清洛表妹休離。
“接下來的事,想必你已一清二楚,我就不再多說。”程元瑞嘆息道,“李茂生,當務之急,我們要看緊你的清洛表妹,我怕她做傻事。”
李茂生心下又一驚,“做傻事?”
“世人皆知,林翰林因得罪藍國舅而入獄,然事實上並非如此,”程元瑞道,“朝中局勢,你可能不懂,但有個典故,你一定聽過,本朝高祖有一位胞弟,甚得太後歡喜,太後一度想立幼子爲帝,但皆未成功,恰那時,朝中有一位官員進言道,‘陛下,長期以往,您的皇位不保。’,然高祖笑而不語,繼續任由太後等人胡作非爲,高祖的胞弟也因此越發的飛揚跋扈,直至私制龍袍,圖謀不軌。----”
“你是說,害我姑父入獄的,真正兇手就是----。”李茂生越想越害怕,如果真如程元瑞所言,清洛表妹罪臣之女的罪名一輩子都洗不清。高祖之所以暫時不殺,任其胞弟肆意妄爲,而是時機未到,殺一人容易,堵悠悠衆口難。等時機一到,不僅世人響應,而且忠孝兩全,這比未雨綢繆而殺,更有用。
程元瑞頷首道,“藍家之人事事謹慎,惟獨一個藍國舅,不僅好色成性,而且嗜財如命,時間一長,自會民怨四起。”可憐恩師一朝不幸,竟碰上了藍國舅,給了皇上千載難逢的時機,自恩師死後,天下士子無不對藍家口誅筆伐,程元瑞眸中黯淡,他一直不敢對涵兒據實而言,他怕,她承受不住。
本以爲,涵兒能在江南平平淡淡的度過一生,卻未料,不明真相的盧炎來此攪和,張仁本爲從六品的鴻臚寺丞,一年間,連升數級,已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這其中,又有多少不可告人之事。
“這些事,清洛表妹她可知?”對於程元瑞的直言,李茂生心中萬分感動。
程元瑞搖搖頭,言語中透着悲傷,“她一直以爲,害得凌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是藍國舅。”若她得知,其實恩師的死並非他趕不及相救,而是不能救,他是她最信任的元瑞大哥,卻欺騙了她。
皇上是位有道明君,爲了剷除藍家的勢力,必然會犧牲一些無辜之人,程元瑞一直活在悔恨之中,恩師曾說,家國天下,百姓爲重。可是,這一次,他不確定。或許他真錯了!
“那後來呢。”李茂生問道,“有傳言說,翰林小姐終嫁給了藍國舅,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沒錯,是有一個女子嫁給了藍國舅。”那一日,韓叔送着涵兒出了京師,也是那一日,涵兒的貼身丫鬟綠菱代替涵兒,下嫁藍國舅,而這事,就這樣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