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九話：童元帥（五）

浴池的熱氣一衝，洛和平的酒意下去了大半。他感覺腦子不再像剛纔那麼遲鈍了。回想起剛纔發生的事，他忽覺汗毛孔大開，冷汗滿背。浴池裏的熱水沖走了洛和平的冷汗，激得他全身一陣酥麻。

在大獨裁者面前直斥對方的政治信用問題，這恐怕玄幻小說裏也不敢想出這樣荒唐的情節吧？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人，都不敢想的事，居然被洛和平藉着點酒勁給辦了。

想來想去，洛和平一陣後怕。

不過怕勁一過，洛和平也就釋然了，反而洋洋自得起來。用他的話講：換個人，絕對沒有這麼牛逼。

能自我陶醉到他這個地步，也可稱得上奇葩了。

童胖子眯着眼，坐在池裏養神，時不時地呼出口長氣，以證明自己泡得愜意。片刻之後，他睜開眼，向洛和平身邊挪了挪。他在水池裏一動，池水便有溢出的意思。

“我聽說，你們第七星系的胖將軍，很羨慕我啊。”童胖子對洛和平說道。

洛和平往身上鞠了一把水道：“星系元首，誰不羨慕？我也羨慕。”

童胖子冷笑兩聲：“沒看出來。你羨慕你羨慕還敢在我這說風涼話？”童胖子隨手撥了下水道，“其實這位置，真沒什麼意思。就像個囚徒一樣，手腳都被捆得牢牢的。”

“沒意思你可以不幹啊。”

“我倒是想，可我敢嗎？我還想多活兩天呢。你信不信，從這個位置上下去。一個月都用不了。我就得橫死街頭。”說完。童胖子發了一下呆，然後隨手搗了洛和平一拳道，“就知道給我喂耗子藥。”

洛和平似乎有些習慣了童胖子這份親暱，只是嘿嘿一笑。

童胖子兜了把水，潑到臉上，少做揉搓，正色對洛和平道：“你知道這位置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嗎？”

洛和平看着童胖子，儘管沒做出疑問的表情。可眼神出賣了他。顯然，他想不出童胖子問題的答案。

童胖子一聲嘆息道：“兩個字，寂寞。”而後又補充着說，“沒有比這個位置更寂寞的了，沒有朋友，沒有親情，全是利益。每天都得戴着面具，說着言不由衷的話，做着身不由己的事無聊！無聊透了。”

洛和平突發疑惑：“你也覺得不自由？”

“你覺得呢？”童胖子反問道。

“我覺得？我覺得你應該是最隨心所欲的人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開啓重金屬聚合反應堆就開啓反應堆。想開設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實驗室就開設實驗室。沒有誰比你更隨心所欲的了。”

“滾蛋，不許擠兌我。”童胖子佯怒道。“這是政治的選擇，我不過順勢而爲而已。”

童胖子又是一聲輕嘆道：“權力就是個枷鎖啊。”感慨完，童胖子盯住洛和平，目光灼灼，“你在礦管所裏能隨心所欲麼？不能吧？告訴你，我的處境比你還不如。”

洛和平心思一動，道：“你說自己是傀儡？”

童胖子頓時哭笑不得：“你怎麼也單線思維？這種幼稚的話也說得出。權力金字塔上下層之間互相束縛的道理還用我給你講麼？”

洛和平連連擺手：“想岔了想岔了。”

童胖子接道：“權力這東西有的時候更像一種契約，你在控制它的時候，它也在控制你，你個人的意志最終都要向權力屈服。這由不得你不承認。權力如何存在？最終還不是要依靠人心所向。所以，對於掌權者來說，只能順水行舟，沒辦法違逆大衆的意圖。”

“你以爲我不知道，我們星系的人一個個的都像傻*逼一樣？我比你們誰都清楚。但是他們就樂於這樣的生活，他們喜歡這樣，你有什麼辦法。物質上的匱乏，讓他們已經過得很艱苦了，維持精神上的快感，是他們唯一的最高追求。難道，他們這麼一點幸福你們也要給剝奪？太殘忍了吧。所以，事情不要說太透，不要拆穿。讓他們沉浸在幻想的幸福中，是最好的選擇。你們第七星系不是流行一句話嘛，人艱不拆。”童胖子聲音漸漸激昂起來。

“爲什麼不去改變一下呢？哪怕只是做些努力，起碼可以讓他們物資上多一些保障。”

“說得輕巧。哪那麼容易。你沒聽過，小富即安這句話嗎？如果讓他們物資上有保障了，他們還怎麼賣命工作，怎麼爲第九十九星系的崛起而努力呢？就是讓他們小富都達不到，這樣，他們纔有辛勤工作的動力。”童胖子狡黠一笑，“再者說，我爲什麼要改變呢？別說我沒那個能力，即便是有，我也沒有理由改變吧？那是從我身上切肉一樣。從你身上切肉，你幹嗎？退一萬步講，即便是我發發狠，在自己身上切肉了，他們就會感激我？未必吧。杯米爲恩，擔米爲仇，這句話聽過沒有？你給他們的好處越多，他們就會越恨你。人心不足啊，兄弟。說到這，你該明白了吧。既然能享受着受人尊崇，而又過着物資富足的生活，我何必禍害着自己的家底，還找着捱罵，幹那喫力不討好的事呢。”

童胖子一席話說得洛和平啞口無言。

童胖子拍了拍洛和平的肩膀道：“兄弟，別不信我的話。到我這位置，你也得這麼想這麼幹。你們第七星系的核心們，腦子就很清晰，把這思路貫徹得非常完美，連遮羞布都不要了。”

聽完童胖子這話，洛和平積怨暴漲，怒吼道：“不要黑我大第七星系！”

童胖子哈哈大笑，不再繼續說下去，轉問洛和平，要不要喊人進來按摩。洛和平否了這個提議，童胖子也就沒叫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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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點正事吧。”與洛和平一起出了浴池，坐在休息椅上的童胖子開口道。頓了頓，童胖子臉上多了絲苦笑，“說我找你沒目的，那是忽悠人，騙小孩都騙不了。說實話，原本我找你來就爲了這件事打算來着”

洛和平知道，正題來了，立刻打起了精神。

“可和你打了這些天交道之後，我有點不大想和你說這些俗事了，太功利。你知道，我沒什麼朋友，想聽句真話都很困難。也就是你，能不顧我面子，和我說幾句真話。打心眼裏，我是很想把你當朋友，所以不想讓你我之間如此功利”話說到這，童胖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洛和平聽得出，童胖子這是故意話裏留白了。若是對上下屬，這套手法絕對是權術的上佳之作，收攏人心的妙招。平心而論，童胖子這真真假假的說辭，的確讓洛和平有那麼幾分感動。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也是個演技派。

換個有心投靠的人，看戲唱到這個份上，立刻就該納頭便拜了。只可惜，洛和平既不是胖子的下屬，又無心投靠。胖子的青眼算是投錯了方向，白瞎了這出戲。

洛和平很想當場拆穿童胖子的把戲，可想起那句人艱不拆來，又有幾分同情童胖子來。都是身不由己呵。於是洛和平忍下了拆穿的心思，低下頭，裝起沒心眼子來。

童胖子似乎並不介意洛和平沒給出回應，彷彿根本沒對這抱有期待一樣，用了一個“可是”做了話頭的轉折：“可是身不由己啊。政治要求我必須這麼做。”

洛和平依然沉默不語。

童胖子繼續自顧自道：“我需要你幫我搞兩噸聚合金屬原料。還有五十架空對地低空武裝飛行器，就是在第十七星系戰場是，維和部隊用的那種。”

胖子這番話說完，便停口了。洛和平依然沒有接茬。兩個人的沉默，讓悶熱的浴室裏更加窒悶。

此時此刻，兩個人各懷心事。童胖子等着洛和平的答案，洛和平在斟酌着該如何回答。

委婉拒絕？和撕破臉皮其實沒有區別。這種事情，看的是結果，根本不是過程。委婉與不委婉區別不大。所以，洛和平真正考慮的要點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他的要求。

答應了，雖然有利可圖，但是自己的名聲恐怕就要毀了。和獨裁者搞到一起，還幫他運作違反人道的事情，這件事等於斷絕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以後恐怕只能淪落到幹星系間的髒活了。

若是不答應，恐怕活着走出第九十九星系都是個問題。這種天大的機密事，知道了又不合作，只有死路一條。哪怕是拼着星係爭端，頂着銀河星聯的政治壓力，童胖子都會把自己幹掉。不爲了別的，僅僅爲保住機密這一條就足夠了。別看他這時候說得情真意切，一旦真的涉及到重大政治利益問題，洛和平相信他絕不會手軟。

陽奉陰違？想都不要想。若是上了賊船，童胖子怎麼能不留後手？遠了不用說，如果自己不履行約定，童胖子把相關約定的材料向銀河裏一公佈，那自己的名聲可就徹底臭到家了。言而無信的小人，恐怕連幹髒活的資格都沒有了，還不如按約定辦事。

到底該如何選擇呢？洛和平愁得嘴裏一陣惡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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