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可以喜歡她
雪絲毫並沒有停的意思,飄飄搖搖,越發緊了。 現在已經近午了吧?鄭石抖落身上雪花,皺眉往綠綺閣那邊看了一眼,對面前趕着一溜小跑過來的孫公公搖了搖頭:“陛下吩咐了不可打擾。 ”
孫公公停住腳步,也往綠綺閣那邊望了一望,擔憂道:“是楚大學士入宮來了……去了內閣。 ”
楚大學士結束稱病入閣理事,本來應該及時報給皇帝陛下知道,但現在陛下吩咐了不可打擾,連進膳送水都不敢接近綠綺閣,自然其他的消息也都壓下吧……鄭石還是堅持着:“孫公公,現在是謝都指揮使在那裏。 ”
謝都指揮使入宮已有一個多時辰了,大概在和陛下商討着什麼國家大事吧?血衣衛乃是陛下私器,雖然以詭祕和狠戾著稱,卻也向來是大趙的一柄利刃,在刺向敵人的時候,總是毫不猶豫地傷筋動骨。 鄭石看着沉默下去的孫公公,垂下頭,將腳下的一枚小石子兒輕輕踢遠。 他沒心思去猜測謝都指揮使到底和陛下在談論什麼,自己的煩惱已經讓他鬱悶難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自從那日坦誠了和楚大學士的“糾葛”,彷彿陛下便開始疏遠自己,尤其是涉及楚大學士的警戒任務,更是有意無意地迴避着他這個黑狼衛的統領……
他倒不是一個爭寵的人,本來似今天這般皇帝陛下和謝都指揮使的密談,慣例也是不會讓他列席旁聽——而他關心地。 更多的是自己的話,在陛下心中還有幾分可信。
他是鄭家的人,在鄭家的牌位前發過誓,也早已經習慣了對端木這個姓氏的忠誠;而從追隨了陛下之後,更是一心無貳,效死竭忠……若是喪失了陛下的認可和信任,卻讓他這新一代鄭家地黑狼衛統領情何以堪?
……而他。 值得陛下信任麼?
“愚忠”,這是鄭家家訓。 無論合理不合理。 無論是刀山火海,只要陛下開口,他鄭家人自然該無條件不問原由全部履行——可是“愚忠”,到了他這裏,到底還是打了折扣。
先是將楚歌的“yin行”隱瞞下來,後又配合王家小姐做出了傷害楚歌地行爲……即使後來的事情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卻也難怪陛下開始對他的忠誠產生質疑了。
而這。 還是陛下並未發覺另外一件他隱瞞下去的大事的情況下……
鄭石想不到的是,此刻綠綺閣中的皇帝陛下,卻並沒有和那位謝都指揮使談論任何地國家大事;兩個人只是閒聊一樣說着各式各樣的話題……其中,也包括着,他。
“原來楚卿的催眠術,已經厲害到這個地步,連人的記憶都能夠修改麼?”皇帝陛下帶着笑意望向謝聆春,隨手從案邊執起一盞清茶。 送到脣邊才發現茶早已冷了,連忙放下,卻並沒有喚人來換茶的打算。 “被催眠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這個,臣倒是沒有體會了,臣生了這種天生不會被催眠的體質,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不過或許陛下可以問問鄭統領。 ”
端木興便微微一笑。 綠綺閣中的氣氛已經不似開始時那般的冷清。 雖然茶冷了,熏籠也只剩下淡淡地餘溫,但皇帝陛下並沒有結束這場閒聊一樣談話的打算,而謝都指揮使也只是走過去關掉了窗子……也隔斷了綠綺閣外的視線。
“臣開始也想不到楚大學士會有這樣的本領。 ”謝聆春撩起紗幔轉回來,走到一幅落shen圖之前,細細端詳,“這種催眠術,還是幻術麼?或者,已經接近巫術?”
端木興沒有正面回答,“楚卿的養母。 原是大理進貢的巫女。 ”
謝聆春手指輕輕拂過畫中人地眉眼。 忽然轉頭,笑道:“陛下和楚大學士聊起過這催眠術麼?”
端木興微微一愣。 搖搖頭,略帶苦澀地笑着:“每個人總會有些自己的祕密,朕沒有問過他。 ”
謝聆春的手從畫卷上滑下來,轉頭直視着皇帝陛下的眼睛說道:“其實陛下真的是個情癡。 ”
皇帝陛下的目光微微震動了一下,很快又平靜下來,“此話怎講?”
“陛下待楚大學士情深意重,天下共睹。 ”
端木興再掩不住目光中的疑惑,望向謝聆春,“你是朕的血衣衛,知曉天下最多的祕密,說這樣的話,不是很可笑?”
“正因爲知道得多,纔會看得透徹。 ”謝聆春地脣角掛上一抹笑,似恍惚似悲憫,又似無限魅惑。 “陛下一直以爲自己是在利用她麼?以爲自己是高高在上地那一個,在防備着她,逗弄着她麼?”他輕柔長嘆,“其實陛下和臣一樣,都是掙扎在她的身邊地可憐人吧?”
端木興的臉色變了幾變,眸中目光復雜難測,良久,終於垂下眼瞼,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終於承認了……長袖掩蓋下,謝聆春那修長的手指緩緩鬆開,不爲人見地悄悄在袖中揩拭了一下,拭去那……殘餘的小韶子粉末。
“其實很多人都看得明白吧?陛下明明知道楚大學士懂得催眠之術,慣會用這個和人開玩笑,卻還是在鄭統領說過那番話以後,大張旗鼓找臣來對質,想知道楚大學士到底做沒做過那樣荒唐可笑的事情……”
“朕對那個催眠術並不瞭解——然而鄭石武功高絕,平常的毒素和藥物對他應該都沒什麼作用。 ”
謝聆春笑了一笑,又道:“還有王湘容,陛下明明不喜歡她,爲什麼還要寵幸她,給了她飛上枝頭的期盼?”
“朕沒有寵幸她……朕只是順水推舟試一試……看看朕是不是真的對女人沒興趣……”
“然後果然對她沒興趣是吧?所以陛下後來又暗示臣送何蕊珠入宮,想試一試對男人有沒有興趣?”
“的確是這樣吧……”端木興的眉皺得越來越緊,“其實用不着再試,愛卿天下絕色,朕對着你,卻生不出任何綺念……朕果然還是……只喜歡他……”
謝聆春目光窒了一窒,依舊柔聲問下去:“陛下明明已經知道楚大學士不是先帝所提及的皇裔,爲什麼反而將這個祕密告訴了她?”
端木興默然……半晌苦笑,端起案邊冷茶一飲而盡:“原來這個愛卿也知道了……朕的確是喜歡他,從五年前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喜歡……五年裏朕一直不能確定他的身份,卻縱容着自己拿他當成弟弟看待,覺得那樣的喜歡,就是親情了……直到愛卿你終於確定他不可能是皇裔,朕卻沒有了藉口,喜歡他的藉口……那次楚卿中了*藥,朕感同身受,才明白,朕對他的喜歡,早已經變了質……這個時候和他說皇裔的事,只是朕的一種逃避吧?那被****的一刻,朕寧願他真的是朕的兄弟,寧願他可以離朕遠一些……”
端木興彷彿真的被勾出了心中隱祕,這個多疑的帝王,從沒有象今日這般袒露心扉,從沒有象今日這般暢快地傾訴……語言象開了閘的洪水,源源不絕的,是他對那個人的傾慕和彷徨。
他猜測得果然不錯。 謝聆春傾聽之餘,也有微微的焦慮;小韶子作用有時效限制,而他這也並不是催眠,所有的過程端木興事後都能夠記得,但願皇帝陛下會以爲這些不過是君臣聊得盡歡而相互吐露心扉……
他忽然截斷了端木興的話:“陛下,臣能理解陛下苦衷,也覺得陛下這一向做得十分正確……陛下一定要快刀亂麻斷了這個念頭……陛下的確不可以,喜歡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