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終韻 第二百一十四章 黯然
“長天哥哥,”思思抿抿脣,水霧雙翦迷迷濛濛,“母親說,你也是我的表兄,是真的嗎?”
“思思……”武青頓住,長嘆一聲,卻是並未反駁。
“長天哥哥。”思思抓住武青的袍袖,淚水又如斷線之珠般,順着瑩白的面龐滑下,濺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長天哥哥,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你瞞得我,好苦……”
武青拉了思思坐下,如在古陽村時一樣,輕輕撫摸她的頭安慰。
思思啜泣了一會兒,終於安定下來,眸中猶帶霧氣,抬起來時卻熠熠閃着興奮的光,“長天哥哥,你的事情興皇兄知道麼?他怎麼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恢復皇族身份呢?”
“傻姑娘,知道不知道、恢復不恢復身份又有什麼關係呢?”武青微微笑道,“長天哥哥不恢復身份,就不是長天哥哥了麼?”
“可是……”思思嬌嗔道,“長天哥哥你不知道,這身份當然是個大問題!母親她一直很在意這個,前些日子一直在我面前提什麼楚歌什麼陳瀟,連興皇兄他也是——”
武青聽了楚歌的名字,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顫,眼神也隨之略略飄散,然而臉上卻是鎮定如常,聽思思繼續道:“母親原來常說長天哥哥出身草莽又是個武將,可是如今呢?天下血脈可有高貴過皇族的麼?”說着抿起脣,脣角卻不受控制地翹起,彷彿想到了什麼快樂的事情,整個人都沉浸進去。
“不對!”思思忽然驚道。
武青聽見,詫異地望過去,卻見思思星眸熠熠,臉腮上如桃花盛開,哪裏還是往常高貴嬌婉的樣子,卻有幾分小女兒的活潑態度了。
“長天哥哥,我想到了——你恢復身份的事情不能急!”對上武青疑惑的目光,思思臉上羞紅一片,聲音卻低下來,“我已經改姓了端木,雖說天下人皆知我的身份,可說出去總是不好……”
武青沒聽懂,眼眸中疑惑更甚。思思見他如此,羞得連耳根也紅了,倏地起身,跺跺腳道:“長天哥哥,我是說,說我們的事……”
武青今兒卻似乎遲鈍了許多,一時還是沒有明白過來,口中問道:“我們的事?”
思思轉身,嗔道:“長天哥哥——你是故意的麼?!”
武青這才注意到思思反常的嬌羞態度,略略恍然,臉上卻霎時嚴肅起來。
“思思,你坐下。”
長公主殿下聽見這話,乖巧地坐在武都督對面。
雖是初夏,這天卻熱得有些反常。午後長公主殿下來到軍營的時候,天上看不見一絲雲彩,也不見一絲風,悶熱得幾近肅靜;而長公主殿下單獨進入了武都督的軍帳之後,裏面還曾偶爾飄來幾聲隱隱的笑語,不過很快,肅靜的軍營再次肅靜下去,沉悶,靜穆,壓抑,一如最近武都督帶給人的感覺。
彷彿沉悶的氣氛是會傳染的。
此時原本幸福快樂如要溢出的思思公主就坐在武都督的對面,體會着這種會傳染的沉悶。
“當時那個神祕男子就是這樣告訴我,說她就是我將來一定會喜歡上的那個人。”武青說完這句話,頓一頓,略出了一會兒神,“我自然是不信。那時候她在我眼裏,雖不似一開始貪婪自私的印象,可也不過偶然有點小聰明,圓滑勢利的一個普通人罷了……我自信心性足夠堅定,肝膽可照日月,待她最多不過兄弟之義;看在義父面子上,可以在力所能及範圍內,多多照顧於她,也就是極限了。
“可是後來,慢慢我才發覺,哪裏是我在照顧她,分明是她披肝瀝膽地,竟是處處爲我着想。埋棋佈局,選助力平消息,不知不覺間回首,才發現七尺男兒,竟勞她照顧了這許多!”武青搖搖頭,“她這般才思智慧,竟如白水清酒,明明一眼看透,卻要到細品之下才知醇洌厚重!”
思思卻是臉色發白,“其實長天哥哥是藏拙……你本是皇室血脈,又這般勇武,只要揭破身份,又哪裏需要他的照顧?”
“我當時也道堂堂男兒,俯仰不愧天地,便是受人恩惠又如何?投桃報李,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也就罷了,難道還能扭捏如那戲文裏的女子一般,來個以身相許報恩不成?”武青脣角卻是微彎,棱角分明的面龐上,線條便柔和了不少。
“就是如此……長天哥哥說的這個人到底是誰?我去和母親興皇兄說,封官進爵,定不會讓人覺得我皇家小氣!”
“這個人……”武青收斂了笑,目光黯淡下來,“再後來,有人對我揭破了這一切,告訴我她這麼做,都是爲了我,告訴我她其實喜歡我……”
雖是早有防備,思思還是倒抽了一口冷氣,臉色煞白,半晌道:“長天哥哥,早聽說市井間有龍陽之事……長天哥哥,難道那人對你也起了這般齷齪心思麼……”
“思思!”武青截斷她的話,深深看她一眼,依舊繼續道:“我當時只覺得,她的喜歡來得莫名奇妙,何況,在她身邊,從來少不了驚才絕豔的人物,少不了願意爲她付出一切的癡情者。我只道……她這麼做,其實不過是貪圖那‘得不到’的是最好罷了。”
思思又要插話,卻被武青的眼神驚住,呆呆聽他繼續。
“直到……我終於又見到那個神祕男子,聽他揭破了一切緣由。”武青戚然一嘆,悶熱的天氣彷彿隨着他這一嘆整個壓迫過來,沉甸甸地令人窒息。
“思思,你信命麼?如果有人告訴你,你命中註定會如何如何,你又相信幾分?”
“我信命。”思思在這樣壓抑的氛圍下勉強扯出一個笑,“不是命,我又怎會在幼年時被長天哥哥救起?不是命,我又怎會在這樣即將決定命運的時刻得知長天哥哥的身份?只是命運高高在上,凡人又能觸摸幾分?如果要一個凡人告知我將來的命運,我卻是半點不信。”
她剛剛得知武青身份高貴,與自己足堪匹配之時,歡喜得如入雲端;然而馬上就被武青這一番“追憶”打下凡塵,心痛得幾近麻木——這般情境之下忽然福至心靈,從容應對武青的提問,卻是別一番境界了。
可惜……如今的武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提問,也不過是引子罷了,哪裏在意她的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