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終韻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朝中
大趙的朝局這些日子很是詭異。
從皇帝陛下堅持要西巡以來,就有很多“有識之士”做出預言:只怕,朝中又要變天了。
果不其然,從陛下一路西巡開始,各種流言便沒有斷過。
先是忽然銅陵兵士調糧巧遇拜香教餘孽試圖偷襲聖駕;居然配合着護駕禁軍全殲對方主力!事後銅陵知縣駱行知聲名大噪,扶搖直上——其左右逢源之態屢屢讓人猜測其背後的靠山強大;被人斷言今後不久定能脫穎而出,成爲大趙政壇一顆耀眼新星。
然後是京中的張諤權力大漲,以唯一留京的閣臣身份,推行吏部新策,改革驛政;翻手雲覆手雨,簡直是視天子爲無物!——當然,這樣的怨言也僅存在於被這改革奪去了權益的那一部分人之間;任誰都看得出,皇帝陛下對此不聞不問,就分明是一種支持的態度了;衆官員私下流傳:天章閣大學士張諤,十分有希望問鼎新一代閣臣巔峯。
再後來,是盧太傅即將脫離權力中心的傳言。雖說很多人不太相信傳聞所說是楚歌一手策劃導致,但盧太傅自此不理朝政斷斷不假——大趙內閣即將重組,已是不爭的事實。
接下來,則是皇帝陛下忽然其來的三道政令。雖說政令之中隱藏的意思讓人頗多猜測,但也可以看出陛下此舉之後,內閣中隱隱將出現的三足鼎立之態了!若三道政令就此下達,一衆官員就算是再多不滿,只怕也都要松上一口氣:政局穩固之後,纔好謀劃鑽營,尋覓出路麼。
然而,事情也就是從這裏開始變得詭異。皇帝陛下三道政令,多少官員打算以死相諫?而楊鴻漸一介不怎麼管事的閣老,居然強硬地以不合規矩爲由將已經下發的政令又頂了回去!事情已經足夠反常,而更加反常的是,陛下收回三道政令之後,便是再提也不提;盧太傅那邊是照舊,楚大學士這邊也是照舊!當然,之後楚大學士便是一直臥病,皇帝陛下也是深居簡出——但衝撞了楚歌的史剛被輕易釋放,幾名青年俊彥曾頻繁受皇帝陛下的接見;至此,大趙朝局走向,依舊晦澀難明。
大趙百官,無不惴惴。
而令局勢愈加複雜化的,則是另外一件事:就在皇帝陛下政令不達楚大學士抱病不出之後,有一些傳言,如同夏日悶熱天氣裏遙遠天際的閃電,在大趙的高層官員之間,悄悄炸開驚雷。
據說,武都督,可能本來是姓“端木”的;據說,包括老太傅在內,很多人得到了可靠的證據;據說,甚至有人曾趁着月黑風高悄悄往都督府拜訪。
雷雨將至,天氣悶熱到極點,壓得人喘息不得,對即將到來的霹靂電閃,不知是畏懼還是期待。
…………
可又有誰料到,這樣壓抑的日子麼,悶着悶着,居然也就過去了。
沒有雷電,沒有風雨,似乎就這麼壓抑着地風平浪靜——時日穿梭,近一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馬上就要到了皇帝陛下決定返京的日子。
當然也有“有識之士”斷言,那些電閃雷鳴,那些驚濤駭浪,其實並不是不存在,只是被壓抑了,被這樣強大的氣候壓力壓制在了一角,壓制在不爲人知的水面以下——若是實力足夠,便可看得見粼粼水面盪漾起的波紋,看見深海蛟龍間的鬥智鬥勇……
這些日子裏,皇帝陛下雖然深居簡出,可血衣衛的頻繁調動,黑狼衛的謹飭肅穆,還是隱隱落了些行跡。
“長公主殿下!長公主殿下!”
一名長天軍士匆匆跑上幾步,阻攔住那幽婉美麗的少女,“都督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
“本公主是任何人麼?!”少女冰寒起一張臉,原本嬌嫋清雅的氣質,染上幾分高貴傲然。
那名軍士低下頭,額上汗已涔涔,卻是並不打算退讓:“軍中自有軍令,還望長公主殿下面諒!”
少女冷冷瞥他一眼,卻是不管不顧,直接便要向裏面硬闖——那幾名守門軍士大驚,一時尷尬不知所措:他們有軍令在,甚至敢把皇帝陛下擋在門外,可對長公主這獨身一人嬌滴滴的美人兒,卻是毫無辦法:總不能對公主殿下近身攔阻;何況,作爲長天軍的一員,誰不知道長公主未認宗之前便曾與武都督有舊?!
但是若不攔——軍法從事,他們這些人,只怕一個個都要丟了腦袋!
猶豫間,少女已經幾步上前,就要從他們身邊穿過;而這幾名軍士也只有咬咬牙,軍法爲重,少不得也要伸手硬擋——就在這時,裏面的門終於開了,一身白袍的俊朗將軍出現在院落中;卻是劍眉微蹙,略帶斥責地道:“思思麼?什麼事情?”
那軍士鬆一口氣,讓過一邊,恭迎長公主殿下入內。
思思見武青這麼一問,足下便頓住,那一身的高傲貴氣霎時全無;長睫略垂,殷殷顫動,整個人都展露出一種委屈和嬌弱來,就彷彿馬上要哭出來一般。
武青叫了聲思思,已覺僭越,忙要改口時,看思思這般模樣,卻只長嘆一聲,讓了她進內說話。
“長天哥哥……”沒了外人之後,思思果然淚漣如珠,哽噎半晌,唯餘一句久違的稱呼。
武青臉上略帶倦容,頗爲無奈地看着公主殿下哭泣;想了想,回身找了條巾帕遞過去,又衝裏間打了眼色,示意裏面的人迴避。
思思接過巾帕,輕輕拭淚,一面卻伸手拉住武青衣襟,“長天哥哥……”
“長公主殿下,是遇到什麼事情了麼?臣可否爲公主殿下分憂?”
“長天哥哥,”思思抬起淚眼,委屈地看着武青,“我去了幾次皇兄的行宮……”
武青定眸注視着她。
“那邊的人都不讓我進,我又不敢硬闖……”
武青收緊的心略放下些,卻有些哭笑不得:行宮不敢硬闖,軍營卻隨意亂進麼?若真按照軍令,那軍士就是殺了她也不爲過啊……
“是母親說,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了……”
“思思,你放心吧,能有什麼事呢?!陛下和你,血緣親厚,不見你,大概是因爲有什麼事要忙吧?”
“長天哥哥,”思思抿抿脣,水霧雙翦迷迷濛濛,“母親說,你也是我的表兄,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