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初秋。
驛路兩旁的碎碎野花在秋風中搖弋。忽然想起,已經許久沒有碰到旅人了。
驛路,越來越窄,不知有多久沒有人經過,只有叢生的雜草,仍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孤獨地頑強生存着。
“師父,有句話我不知該說不該說”,鬍子支支唔唔,望向馬背上的我。
這不廢話,想說就說,不想說就憋着。“悟淨,但說不妨”。
鬍子放下擔子,伸手抓了個空袋出來,抖了抖,只見一陣白茫茫的麪灰撲了旁邊的猴子一身。
猴子被撲了個灰頭灰臉,咒罵道:“師弟你幹什麼呀,幹嘛浪費面”。
鬍子一臉無辜,拎着空袋道:“雖然師父從上個月開始就讓我把一日兩餐改成兩日一餐,不過我還是不得不鄭重提醒大家,咱們的面袋子還是終於空了”。
豬回過頭來,大聲道:“沒面了就最好,像我這種南方人,最討厭喫麪食了,沙師弟,這頓飯你煮米吧”。
鬍子應了一聲,在箱裏翻騰了一下,嘆道:“哦,二師兄,我糊塗了,一直忘了告訴你,你那米袋子兩個月前就喫空了”。
豬勃然大怒,道:“我說過多少次了,那十斤高麗貢米是我們離開都護府的時候,東方師爺私人贈送我這南方老鄉的,叫你們不要碰,不要碰,這下好了,大家都沒得喫”。
豬頭豬腦,不知所謂,說得好象就你沒喫過似的,都三個月的黃曆了還拿出來翻,一看就是餓瘋了。
“悟淨,別理悟能,你再找找看,還有什麼喫的沒有”。
鬍子翻箱倒櫃,一邊翻一邊嘆氣:“這次慘了,咱們也不知道是不是走錯路了,走了快兩個月連個人影也看不到,連個化緣處也沒有”。
不說還好,一說嘴裏就開始分泌饞液了。唉,舉目望去,除了十餘里地外有一座巍峨大山撥地而起。四處荒野,別說人煙,就連只畜生也見不到。
豬抬起頭,皺眉道:“這什麼鬼地方,鳥不生蛋的,天上連只扁鳥也沒有,要不叫大師兄飛上天打幾隻下來解解饞也好呀”。
猴子捂了捂肚子,燒火棒撩開跳道中的野草,惡聲道:“老子一身功夫不是給你打鳥用的,要打你自己打去”。
我嘆息道:“悟能,稍安毋躁,雖然我等西行漫漫,爲體力着想,飲食上不必太執着於葷素之別,但此等殺生之事,卻萬萬不可做的”。
豬一臉委曲,道:“可是師父師兄,這都快黃昏時分了,咱們還滴米未進,咱們又不是小白啃點草根就能過活,再這樣下去,莫說西天大業,能活着見到明天的太陽就不容易了”。
你有這麼餓嗎?荒唐!不就是餓了兩天而已,一跳上沒讓你少喝水。聽人家說越往西邊越是乾旱,到了連水也沒得喝處時你就知道現在纔是天堂了,真是沒點血性,一點苦也喫不起,老子看不起你!
“可是師父,你也不要怪二師弟不爭氣了,說實在的,我也餓得慌呀”!猴子籲了口氣,嘆道:“其實說真的,我現在是一點力氣也沒有,要不早飛上天生撕幾隻鳥來解饞了”。
死猴子,這時候還來捉摸我的心思,有這力氣多趕點路吧,還指望今天能遇上個人家找點食喫呢。兩月不見人煙,真讓人崩潰呀。這人都死那去了。靠!
唉呀唉呀,天無絕人之路,這下有救了!豬忽然指着前方大叫。
衆人一時精神大振,齊以爲豬看見了炊煙什麼的,跟着看去。
日哦,那有什麼人煙,不就是前方道旁邊立有一塊石碑,湊眼一看,密密麻麻皆是讚譽之辭,述說了高祖的一番功勞,破王威、高君雅勾結突厥入侵之彪炳戰績,以卑辭推獎以驕其志之計擊敗李密之無上比智,破薛舉,李軌以定天下,建大唐以替暴隋之恩澤蒼生,又什麼逢我大唐,萬里疆域,今築碑以明其域雲雲。
豬逐字唸完,大嘆一聲:“這下真完了,只看這界碑的樣子,從立碑的武德七年到現在,肯定都沒人來打掃過一下,這附近肯定不會有人煙了”。
原來我們終於走到了大唐的邊境,眼前這大山,便是界山了。
抬頭遙看這巍巍界山山顛,只覺雲煙撩繞,不知高幾,偶有雲破顯影之處,只餘皚皚白雪,更顯古涼蕭殺。
一股莫名的震憾忽然湧上心頭,全身有如驚悚般毛孔爲開,經年旅行,四季風雨兼程,終到了離開東土大唐之時,想我大唐,東西南北橫跨萬里之遙,尋常人那能抵此終極之境,實叫人頓生感慨呀。望着這驛路的末端,心中真有種難言的澀澀之味。
衆人正在唏噓間,猴子眼睛忽然一閃,小聲道:“有動靜”!
果然不愧是猴子,耳聰目明,只見驛道左側稀疏的小樹林中,忽然有禽撲翅之聲,一隻金翅黑羽的山雞飛出,向另一邊小樹林飛去。
雞!飯來了!有喫的啦!
猴子、豬和鬍子三人不約而同齊聲歡呼。三步兩步大追而去,個個生龍活虎,一點不像兩天沒喫飯的樣子。
那野雞顯是久處山林,甚是愚鈍,被三人一番追趕,只知在各小樹間飛閃。停在不遠一小樹枝上,傲然而立,倒像得勝一般。
猴子哈哈一笑,手一揮,對着兩人低聲道:“我來,你們可以去搭竈燒水了,今天老子無論如何要破一破戒了”。
話說間,猴子已經身影暴動,左手五指齊分,竟然是以他平時經常自誇,失傳武林百年的破天指來對付一支雛雞。
莫說一隻野雞,江湖上能抵得住這一招的不出十人。
當然,猴子的話水份之大是誰都明白的。
只見猴子身形飛起,利爪堪堪要抓到這隻驕傲的野雞,忽聽林中一聲破空之音,一隻羽箭破空而至,直射向這山雞,猴子心下一驚,手嚇得升了回來,那雞連反應也沒有,一箭中的。掉落下樹來,利箭穿頸而過,已然嚥氣。
猴子見居然有人公然和他爭奪這隻野雞,不由甚是尷尬,大怒道:“是誰”。
一陣腳步聲響,林中跑出一個上身****,腰下圍着虎皮的精壯漢子,身上挎一大弓,腰間挎一箭袋。
這青年一臉虯髯,看着年紀約在三十開外。跑到我們面前,頗有些意外地呆立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們一下,以一種古怪的聲調說道:“你們,遠方”?
豬被逗樂了,點點頭,說:“我們,趕路”。
那人伸手揉了揉嘴,活動了下下巴,半晌才接着說:“我,我幾年沒有說話了,有些不習慣”。
不是吧,幾年沒說話了,意思是這地方除了你就再沒別人?
那人想了想,撿起被他一箭射中的野雞,走到我們面前,說話順溜了些,慢慢說道:“幾位大師,現在天快黑了,我狩獵到此,不小心射中了這位師父要逮的山雞,你們要是不介意的話,不如一塊去我那暫住一宿吧,我們共同起食”。
這話一出,簡直是如聞仙樂呀。自然不迭點頭同意。
無料這漢子居所甚遠,差不多又過了一個時辰才抵達,這漢子的木屋建在山腳下,旁邊是一雪水積成的深潭,草木青青,夕陽映着潭面,風景仿似鍍上一層薄金似的,秀美無匹。
通過有路上近一個時辰的交流,我們總算明白了,這漢子姓康,蜀人,多年前因地主霸佔了心愛之人,而且折磨至死,不由一怒心起,爲了替愛人報仇,某一個夜黑風高之夜翻牆入室一刀手刃仇人。爲了逃避官府追捕,盡找荒野之地避行,七年前流落到此地,心生倦怠,便隱居下來。
豬頗有些敬佩地望着這康姓漢子,讚道:“康大哥果然是條漢子,爲了愛人不惜犧牲自己”。
猴子嘿嘿笑道:“我說你這麼容易就把這隱私告訴我們,就不怕我們去告發你呀”。
那康姓漢子替衆人斟上熱水,搖搖頭嘆息道:“我自從隱居在此地之後,七年來,連個說話的伴也沒有,整整七年,除了幾位大師,就只見過幾個外族人路過,心中早就思念故土了,現在要是有人來抓我,我也不會再逃避的”。
說着這康姓漢子從木臺上搬下一大罐酒來,豪邁地一笑道:“這酒還是四年前我和幾個途經此地的外族客商用五張虎皮換的,一直捨不得喝,今天難得遇見幾位大師,就讓我們一飲而盡,明日你們西行,我返故土”。
衆人一陣黯然,均想離人思故土,我卻偏西行,將來歲月,不知道是否也會如這康姓漢子一樣,就算去蹲監坐牢,也不願在這風景如畫的地方終老。
豬早等不及了,怕我不同意,趕緊大聲嚷嚷做勢道:“喝喝,我朱逸臣最欣賞這種不怕死的英雄漢子,今天誰不喝誰孬種,今天我們不分僧俗,一定要喝到醉”。
去,老子有說不許你們喝嗎?雖說一年的和尚身涯,我已經開始慢慢習慣了素食,習慣了戒犖腥,習慣了穿僧袍,習慣了看佛經,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忘記了自己曾是個浪蕩的青年,總時刻想起自己是個和尚,但特殊場合偶爾一醉並不爲過吧,即便是佛祖,也不能阻止我!
喝!喝個爛醉!喝個一醉方休!
聽着四人酣聲漸落,鼾音漸起,我一個人走出門,白龍馬靜靜地在河邊飲水,把靜若止水的湖面掀起一層層漣漪。
忽然想起,今天,該是七夕了吧,遙看夜空,銀河燦爛,如玉帶橫跨夜空,牛郎織女星仍然遙河相對,不知得見否。
回首東望,我和長安,也越來越遠,故鄉,只在夢境中,而我,已在天涯。
別了!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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