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年年撥通電話,聲音平靜得詭異。她話說的極精簡,連電話對面的方格都覺出了不對勁。
“格子,趙進和那個女人是在金龍麼?”
金龍是n市數一數二的酒店,雖然名字俗了點,檔次還是擺在那兒的。
“咦?你怎麼知道的——我當初也沒說啊?”方格疑惑地皺起眉頭。
“那個女人穿着灰色大衣,長髮,有點卷,是不是?”
“年年——你怎麼了?”方格意識到問題了,顧年年的聲音就像是機械般冰冷缺少感情,他還從沒有見過顧年年這個樣子。
顧年年沉默了一陣,接着深深吐息,咧開嘴無聲的笑,“沒事兒了。謝謝,格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方格盯着手機,決定給柳雪打電話問一下。顧年年這通電話打的蹊蹺,語氣也不太對。而且以她的個性,既然已經離婚了,就不會再追究下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顧年年反鎖了門,不去聽門外陸芷柯的聲音。她其實還算鎮定,就是有點冷。嗯,窗戶該關上了,已經開了這麼長時間,是該關上了。
“年年,你先開門!照片的事我可以解釋。”陸芷柯簡直後悔地想殺人,這些天她也是忙慘了,竟然把拜託阿九查的事拋到了腦後。趙進始終是橫亙在她和顧年年之間的一道硬傷,即便兩個人真在一起了,也總會因此而埋下裂痕,更何況現在。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難道一切都要迴歸原點了麼,甚至更慘。陸芷柯不甘心。顧年年當初搬來時她壓根沒安什麼好心,房門備份的鑰匙就在自己臥室裏躺着。可現在,連那串鑰匙也沒了蹤影。
顧小年兒,又傻又精明的你,我該拿你怎麼辦......
陸芷柯扯動嘴角,卻乾澀地厲害。她索性靠着門坐下來,冰冷的地板逐漸冷卻了她煩躁的心。
“年年,我不瞞你。那個男人——她旁邊的人是我。”
顧年年覺得衣服有點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隨手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釦子,卻還是堵得慌。
“我被人下藥算計了——那隻是個意外。”她頓了頓,語氣無比認真,“我之前並不知道。後來——呵,年年,我原本就沒打算瞞着你——”陸芷柯感覺身後一輕,門已經開了。她不敢置信地轉過頭,頓時如墜冰窖。
顧年年笑出兩個酒窩,眼神平靜。這樣的眼神,和一開始又有什麼區別......
她歪了歪頭,笑道:“吶,陸芷柯。我不信你。”
怎麼辦,陸芷柯,我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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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芷柯商海浮沉十餘年,以一介女流名動n市,心思自然深沉。可即便沉着如她,這一刻也無法抑制內心逐漸升騰的驚惶無措。顧年年就站在面前,觸手可及卻又顯得那麼遙遠。她太瞭解顧年年了,她們兩人雖然相識不久,卻相知甚深——無論是陸芷柯溫和骨子裏的冷厲,還是顧年年淡然面具下的漠然,瞞得過別人,決然瞞不過彼此的雙眼。這樣的態度,便足以說明一切。
“年年,你應該明白,這個時候,我沒有理由騙你!”陸芷柯緊緊攥住顧年年的手把她困在牆上,不讓她有機會進屋。顧年年被她抓的有點疼,不由皺起眉頭。陸芷柯見此,有些心疼,最終卻也沒有鬆開。
她不能鬆開,也沒辦法鬆開。
顧年年沒有掙扎,她只是抬眼,注視着陸芷柯溢滿焦急的咖啡色瞳仁,面上波瀾不驚。“你騙沒騙我,我不在乎。還是那句話,我不信你。”
就是這種軟硬不喫的態度!陸芷柯最怕事情走到這一步,卻還是沒能避免。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年年,這件事情很複雜,我一時半會和你說不清楚。可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你的——”她頓了頓,深深地望進眼前女人點漆般黝黑的眸子,“你可以懷疑,可是,只有一點,顧年年——我喜歡你,顧年年。”
顧年年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輕輕垂下眼睛,“趙進幾斤幾兩我清楚,你放心,我沒多想——你是不可能爲了他來給我設什麼套子的。”她頗爲自嘲地笑笑,“你知道我怎麼和趙進離得麼?”她不等陸芷柯回答,徑直說道:“我告訴他——我這個人啊,最討厭二手貨。”
陸芷柯呼吸一窒,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顧年年的笑容是罕見地明媚,下巴微微揚起,襯得清秀的眉眼都生動了幾分。
“被趙進玩過的女人,在我眼裏,比二手貨都不如,更何況——”她冷漠地看向陸芷柯,“你恐怕,不止二手吧。”
曾有很多人毫不吝嗇地將惡毒的語言加諸陸芷柯身上,比起那些話,顧年年這番挖苦簡直就是小兒科。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陸芷柯如這般心痛,刀刃般鋒利的語言捅進心口,刀刀見血。
半晌,陸芷柯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說不出的令人心寒。
顧年年偏過頭,不去看這個女人臉上一閃而逝受傷的表情。
“年年,你不用這麼激我。更何況,你真的以爲到了現在,自己還能逃得掉麼?”陸芷柯收緊雙臂,緩緩逼近,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危險的氣息。
顧年年有一瞬間的慌亂,可她隨即鎮定下來。嘴角嘲弄的弧度更深,“板上的魚肉麼。陸芷柯,你隨便——我也不是什麼清純少女,沒什麼可介意的。不過說實話,我真是不想再搬家了。”
陸芷柯的脣停在了顧年年嘴角。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人,緩緩直起腰,鬆開了鉗住顧年年的雙手。她面上再無表情,轉身走向客廳,“你用不着換,反正你也——不在乎。”
顧年年揉揉發麻的肩膀,一步一步踱進了臥室。她僵硬地躺在牀上,良久才覺得胸口憋得厲害,一絲絲的疼痛升騰起來,不尖銳,有些鈍。
顧小年兒,這就是報應——她伸出雙手,在黑暗中咧開嘴角,口中一片鹹腥的苦澀。
吶,陸芷柯。你說的話我都信,可我不敢信你。
我就是和自己過不去。
對不起啊,陸芷柯。
你要的,我給不起。我要的,你也給不起。
我不後悔說那些話,如果有需要,我不介意說得更狠。
這樣就算完了吧,本來就不該,有交集的兩個人。
顧年年沉沉入睡,自始自終,沒流半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