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馨正覺得很熱,門口太陽突然被遮住,轉頭一看,陸衝鋒背光看着他,“回來......”

陸衝鋒突然抬手把廚房門關上。

廚房陷入昏暗。

只有窗棱與青瓦縫隙灑進稀碎的陽光。

渾身燥熱緩了一些,良馨拿起手絹擦了擦額角,原本編織起來的黑髮,已經被汗水弄散,細細的絨發飄散白皙飽滿的額頭,整張臉像是一顆紅透水潤的水蜜桃,充滿了天然欲色。

陸衝鋒手臂繃緊,慢慢走過去。

“把碗櫃底下的金絲蜜棗拿給我。”

良馨將切好的蘋果,橘子,放進燒開的水裏,等下再加入金絲蜜棗,用紅薯澱粉勾芡,倒進白糖,便成了過年常喝的甜湯。

陸衝鋒拿起一包金絲蜜棗,走到竈臺,遞給良馨。

他一直揹着光,良馨抬頭看他眼神黑沉沉,下頜也緊繃着,想到他早上出了那麼多汗,又在太陽底下暴曬,拿起一顆金絲蜜棗餵給他,“先喫一個,甜的。”

陸衝鋒低頭張開嘴,並沒有叼走蜜棗。

他的脣直接沒過蜜棗,含住良馨的手指。

金絲蜜棗頓時被掐扁,黏了良馨的指腹,也黏了他滿口。

良馨想抽手,他卻咬着不放,舌尖將蜜棗抵掉進嘴裏,去舔她手上黏到的糖霜和棗泥。

“……...…你想犯規?”

陸衝鋒鉗住良馨的手腕,一把拉進懷裏,伸出右臂環住被紅繩繫住的細腰,近距離慢慢吸吮她的手指,黑眸盯住她熱得緋紅的面頰。

良馨:“………………”

緋色從面頰染到耳後,她無法和陸衝鋒對視。

剛纔對視一眼,便感覺像是掉進了滾燙的溫泉裏,渾身冒汗。

良馨將視線落在他的脣上,青瓦細縫落下的稀碎陽光,照在他弧度完美的脣上,與早上在操場上看得一樣,有一種肉.欲感。

現在這張脣,正含着她的指尖不願放。

深粉色脣瓣緊貼着白嫩的手指,表面看着風平浪靜,但裏面卻在攪海翻江。

一顆蜜棗被攪成了稀碎的棗泥,融化成糖水。

良馨手指潮溼,陸衝鋒慢慢鬆開嘴。良馨再次嘗試抽手,他卻不放,拿起一顆新的無核金絲蜜棗,套進她纖細的食指,食指再次被嘴脣裹住。

良馨食指自然蜷縮,卻勾住了他伸上來的舌尖,他頓住,乖乖任她撥動,良馨想到他以一敵百的強悍樣子,像是百獸之王,現在這尊殺傷力十足的野獸,她僅僅撥動食指指尖,便被撩得喘息顫抖。

一種愉悅滌盪在心尖,緋色染上良馨的眼尾,抬眸的一瞬間,陸衝鋒叼着金絲蜜棗迎上去。

一顆金絲蜜棗被碾碎,良馨嚐到了軟糯香甜,睫毛蹭着他的鼻尖,被甜味誘惑,想喫更多。

陸衝鋒掐住良馨的腰,輕鬆舉到竈臺上,過程中沒有離開良馨的嘴,他擠入竈臺邊,去送上更多。

良馨雙腳隨意地搖晃,抱住他的後頸,勾住他後髮際線的黑髮把玩,呼吸逐漸變得緊促。

不說話的陸衝鋒,攻擊力與誘惑力,很快擊破良馨的防禦。

白底粉色小碎花的棉毛衫,被翻開卷成一條,穿過竈臺上蒸騰的白煙,落在了柴堆上,要掉不掉搖搖欲墜掛着。

白色圍裙也搖搖欲墜。

這是早上夏霞剛縫製的圍裙,聽說夏霞縫紉技術很高,良馨拿着布去找她幫忙做窗簾,沒有選擇常見的藍布灰布,特地選擇了白色窗簾布。

夏霞送回來窗簾的時候,用剩餘的邊角料做了一件圍裙,還特地縫製了花邊,只是縫完花邊之後,沒有多餘的布料了,她用了自家的紅布,縫了三條繩子。

第一條是掛脖,脫棉毛衫的時候被拉了下來,剩餘兩條,陸衝鋒並沒有解開,直接伸進圍裙裏,掀起了衣襬,也因此,拆堆上的圍裙纔會捲成一條粗麻花。

短背心之下,兩條紅繩系在雪白的腰間。

陸衝鋒想到宋代盧鉞的一句詩。“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但眼前的景色,後半句得改,改成梅卻輸雪一段香。

嫋嫋白煙蒸騰,良馨單手撐在水泥竈臺上,汗溼的掌心不斷打滑,她只能拽住陸衝鋒的黑髮,陽光從青瓦中忽明忽暗撒下來,爲黑髮與雪白的皮膚鋪上了一層金色。

良馨舔了舔脣,嚐到金絲蜜棗的餘甜,靠近燒開的大鍋,身體不但感覺不到冷,反倒熱得出了汗,她低頭看了一眼,用蜷起的腳尖,勾了勾他的軍裝。

下一秒,良馨“嘶”了一聲。

良馨雙眼微眯,伸出手臂,從鍋蓋上攤開的麻紙包裏,拿起一顆金絲蜜棗,放到鎖骨上,輕輕一推。

本來埋頭在左邊的黑髮,瞬間側移,追着滾動的金絲蜜棗,一路往下,單膝跪地,接住從白色卷邊下襬滾出來的蜜棗,抬起黑眸,看着良馨,叼着金絲蜜棗的嘴脣,微微掀起。

良馨踩在綠地上,難耐蹙眉的瞬間,心中後悔不已。

她原本想誘人起來。

***.......

冬日烈陽,白霧蒸騰,良馨被熱得出了一身薄汗,她仰頭看着木樑,腳趾不斷蜷縮,想到那本書裏究竟畫着或寫着些什麼,怎麼會讓一個只知道啃嘴巴,連接吻都不會的人,短短幾次就成長得這麼快。

竈洞裏的柴火,原本就只放了一根,蘋果、橘子、金絲蜜棗,只需要小火慢煮即可,但就這一根柴火,卻是久久不熄。

良馨失神的時候,被抱起。

水缸裏的厚冰,被廚房的溫度緩緩融化成薄冰,薄冰比厚冰更像鏡子。

良馨趴在水缸上,從鏡子裏看到搖晃的辮子,貼近水缸,也解了心頭的火,但很快,體內燃燒的火便將好不容易降下來的溫度重新點燃,冰與火的體驗,讓良馨站不住了。

“抱我起來。”

良馨被抱起來的時候,就後悔了。

她忘記不該在這種時候跟陸衝鋒說話。

陸衝鋒單手託住良馨,右手扳過她的臉,親住她的嘴脣,“難受?”

良馨緊張得繃緊腳背,後背貼緊他的胸膛,生怕摔下去,見他的嘴湊過來,連忙咬住,哪怕只能咬個嘴脣,也能多一份安全感。

她不想再說話。

誰知道又會理解成什麼樣。

嘴脣的痛感,徹底刺激了陸衝鋒。

良馨發誓,以後這種事中,絕不再開口跟陸衝鋒說一個字。

“陸科長,早上剛來的水,中午又來拎好幾趟,你們家今天洗牀單啊?”

陸衝鋒隨意點了點頭,他穿着軍用大衣,領釦扣得很緊,手上拎着裝滿的兩桶水,神情不但沒有一絲喫力,反而格外愜意。

家屬婦女們聚在牆根下,從背後看着陸衝鋒寬肩長腿,再看着他拎着兩個水瓢似的手臂,等他走進家門,響起聲音:

“真俊!”

“這臉我真是第一次見,比昨天舞臺上那些漂亮的演員們還要好看。

“這身板,我也真是頭一次見。”

“陸科長家屬享福了。”

家屬堆裏響起結婚多年婦女們都懂的笑聲。

接着又道:“我看,陸科長也享福。”

“是,陸科長家屬那身段,穿着棉襖也不是一般人能比。”

“真想看一看。”

“你想看什麼?”

家屬堆裏再次響起已婚婦女們的大笑聲。

陸衝鋒剛推開廚房門,就看到坐在鋁皮大盆裏洗澡的良馨,背對着門,金色陽光下,薄背細腰如柳,冒着熱氣的水珠從雪背慢慢滴落滑下。

"Q......"

廚房裏響起水花得聲音。

熱水從鋁皮大盆裏濺出,順着水泥地流出門縫。

良馨纖弱的手臂抱緊他的脖頸,看着突然闖進來的人,指甲掐進他的肌肉裏,咬了一口他高挺的鼻樑,“…………………我、剛洗好。”

陸衝鋒貼在良馨耳邊,喘息求道:“馬上好。”

甜湯最終由陸衝鋒煮好,端到良馨牀邊。

良馨卻不想再看一眼之前最喜歡喫的金絲蜜棗,也不想再喝甜湯。

她要求陸衝鋒將整個廚房,竈臺、鍋蓋、水缸、地面、矮桌、石磨、菜櫥、四面牆壁、窗棱玻璃、門,柴堆全部一一清洗乾淨。

陸衝鋒端着甜湯的碗,“柴也要洗?”

“洗!”

“好好,洗了再曬乾。”

良馨靠在枕頭上休息。

陸衝鋒舀了一勺橘子遞過去,“我們的自由戀愛不玩了。”

良馨看了他一眼,沒再反對,低頭看了一眼橘子,很多畫面湧進來,立馬推開他的手,“我不喝。

陸衝鋒放下勺子,舀了一勺蘋果,重新遞過去。

良馨看了看,張口嘴喫了。

“你還不去上班?"

“下午本來有會要開,師部領導去基地了,我在家打掃廚房。

良馨喝了一口甜湯,覺得有點膩了,之前幹喫蜜棗喫得太多,“把飯拿到蜂窩煤爐子去熱,對了,明天你去服務社拿完新的鋁皮大盆,直接送給楊司令家屬,就說舊的我們留着用了。”

陸衝鋒嘴角掀起笑意。

良馨將他的臉推走,緩出一口氣,起身慰勞飢腸轆轆的肚子。

大年初三,中午。

師部食堂組織集體軍人家屬喫“憶苦思甜飯”。

用野菜、榆樹皮,玉米高粱面、紅薯幹煮成稀粥,提醒全師幹部家屬要記住“萬惡的舊社會”。

良馨去食堂喫了一碗難以下嚥的粥,但當着大家的面,表面上並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當平常喫飯一樣,慢慢喝着。

“今年還行。”李茅小聲道:“往年都是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晚上組織喫憶苦飯,今年到底是不一樣了。”

雷副營長家的大強立馬道:“媽,是不是以後都不用喫這個難喫的飯了?”

“閉嘴。”

李茅訓了一聲,往左右看了看,“你們這些毛孩子就應該多喫幾頓野菜,知道過去大人有多不容易,別成天想着喫肉。”

陸衝鋒突然從外面走進來,找到良馨,坐在她旁邊的位置,端起盛滿的憶苦粥,張口喝了大半碗。

看呆了桌子上的三個小孩。

良馨看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真想把碗裏的飯倒給他,考慮到影響,端起來小口小口一口氣喝光,控制住表情不發生變化,放下碗筷。

李茅立即教育小孩,“快跟叔叔嬸子學。”

二強:“你咋不學?”

看着李茅喫癟,良馨輕笑一聲,拿起碗筷,與陸衝鋒先走出食堂。

“基地組成的寫作班子已經進駐到師部招待所。”

陸澤蔚看着良馨,“接下來一個月,寫作班子要對你和楊桃展開採訪,另外組成的寫作班子已經前往江京和槐花公社,展開大規模地毯式的採訪。”

良馨:“…………………這麼大動靜。”

“你不願意?”

“對你有益的話沒什麼不願意。”

陸衝鋒詫異看了一眼良馨,“你是爲了我?”

“又不是我一個救的人,你的功勞也不小。”

""

良馨見他不說話,抬頭去看,發現他一臉明顯的感動,“......也不全是爲了你,做了好事,我也是正常人,想被人誇幾句。”

“雙擁辦的幹部下午會過來。”陸澤蔚拿出鑰匙,打開鐵掛鎖,推開門,“應該會帶着獎勵過來。”

良馨沒有期待獎勵。

這個年代大多都是精神獎勵和集體榮譽獎勵,個人獎勵一般都是與工作有關。

沒有工作的安排工作,有工作的上升工作。

“良馨同志,這是我們雙擁辦爲你頒發的獎狀。”

良馨看着雙擁辦幹部遞過來的一張先進獎狀,微笑道謝。

果然,雙擁辦的同志表揚了一大堆話後,陳主任就道:“良馨同志,11師服務社招工名額已經滿了,我們地方政府準備將你安排到城市建設局的公共汽車隊,固定在23路公交汽車當售票員,你看怎麼樣?”

良馨忙道:“感謝領導,領導們費心了。”

確實費心了。

售票員是當今社會五大鐵飯碗,年輕同志們人生的奮鬥目標。

“良馨同志,你不用太感動。”陳主任道:“魯迅同志說過,一個沒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一個有了英雄卻不懂得敬重和愛戴的民族是不可救藥的民族,幫你安排工作,這是我們雙擁辦擁軍優屬應該做的實際工作。”

陸衝鋒觀看良馨臉色,抬頭就想說話,良馨搶先道:“感謝領導,不過基地好像正在忙着採訪,暫時我是不是不方便走開?”

“確實是暫時不着急。”陳主任面帶親和友善的笑容:“等基地軍黨委和市革委忙完你的先進典型,我們會再過來安排轉移你的戶口檔案,去公共汽車隊上班。”

良馨也露出一個笑容,“感謝雙擁辦的各位領導。”

雙擁辦的領導還提到會配合11師後勤和政治部,儘快組建11師家委會的事。

良馨聽到家委會,忍住揉太陽穴的衝動,配合領導幹部聊了幾句,將人送出門。

等人一走,門關上後。

陸衝鋒立馬道:“你不想去?”

良馨詫異看了他一眼,“你想我去?”

“當然…………………不想。”陸衝鋒皺眉,“從這裏去縣城都得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去市裏就更遠了,不過,公交車售票員這個工作確實是金飯碗。”

良馨往沙發上一坐,“不想去,也不能表現出來不想去吧,否則我這個先進不是又被抓住小辮子成爲後進的享樂主義了。”

“誰敢說你,我找她麻煩!”

良馨看着兇巴巴的陸衝鋒,笑了,“去不成,放心。”

陸衝鋒眉間的擔心散開了。

纔剛新婚。

纔剛住在一起。

他自然是不想良馨去市裏上班,分居兩地。

良馨要真想上班,還不如回江京,還有父母照顧着,不用擠在宿舍,也不會被人欺負。

雙擁辦的人走後的一個星期,入住師部招待所的筆桿子們,從早上到下午,分批過來採訪挖掘,蒐集素材。

一個星期後,入住11師招待所的寫作班子交給基地和師部領導們一本良馨故事集。

這本故事集也交到了良馨手上。

良馨用了兩個小時看完,只說了兩個字:“假了。”

於是,良馨被請到了師部大樓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基地政委、師部政委、宣傳處長和由基地、師部、團部組成的寫作班子。

陸衝鋒拉開椅子讓良善坐下後,寫作班子的組長立刻就道:“良馨同志,你覺得故事集有哪裏不對?”

不等良馨回答,另一位戴着玳瑁眼鏡,穿着軍裝的幹部緊跟着道:“良馨同志,故事集已經寫出來了,政治部的領導們正準備向總部宣傳部門寫請示,協調你的先進典型宣傳,馬上就要給你授予榮譽稱號,接下來,你的事蹟就會傳遍全軍區,出

現在各大報端,而且很有可能至少出現在二版!”

“如果總部認可,頭條也是很有可能的事。”筆桿子中又有人說話:“良馨同志,你可能不太瞭解,和平年代,上一次軍兵報的頭條,那可是不亞於中狀元!”

陸衝鋒還沒來得及看故事集,剛被政委從連部召集回來,這會兒坐在良馨身邊,翻看良馨故事集。

“你們先不要着急。”基地政委看向良馨,“良馨同志,哪裏不好,你說出來,讓他們改。"

良馨道:“假了,把我的形象塑立得太高了。”

“良馨同志,樹典型是需要一定的誇大效果。”寫作組長忙道:“就算我們自己內部不誇大,各大報端的記者來了,也得誇大你的形象,文字是需要渲染才能引起廣大讀者同志的反響。”

良馨平靜道:“誇大和虛假宣傳是兩碼事。”

良善是平靜了,一堆筆桿子炸窩了。

寫作組長:“良馨同志,你是外行人,你不懂樹典型是需要一部分美化,甚至是杜撰,………………

"......"

基地政委突然咳嗽一聲,打斷寫作組長的話,笑看向良馨,“良馨同志,你能不能列舉一下,具體是哪一條故事你覺得假了?”

“都假。’

良馨一句話又讓對面的一排筆桿子們急眼了。

有一個已經直接站起來了,陸衝鋒稍一抬眸,那人瞬間閉緊嘴巴,慢慢坐了回去。

基地政委笑得更親和了,“良馨同志,這本故事集我看過了,對你通篇都是誇讚,你怎麼反倒不滿意?”

陸衝鋒看完一個故事就將本子合起來,看向良馨。

“稿子上說,救水英雄平時是個賢內助。”良馨翻起故事集,照着讀:“良馨同志在丈夫重病期間,義無反顧住進了丈夫家裏,領了結婚證,撐起了丈夫的一片天,每天早晨,她先給丈夫做飯,穿衣服,洗漱,擦身,端便盆,喂藥,照顧完丈夫,

還要照顧心情痛苦的公公和婆婆起居,費盡心思變着花樣做飯寬慰公婆,不知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良馨同志的丈夫終於慢慢康復了,公公婆婆精神也愉快了,良馨同志卻累病了,暈倒在雪地裏......十裏八鄉沒人不誇她是一個好媳婦。”

陸衝鋒自己看的時候眉頭緊皺,聽到良馨讀出來,嘴脣卻翹得老高,忍不住想笑。

良馨看着對面的筆桿子們,“誇大其詞也要講究實際情況,還是說…………………”

基地政委明白良馨什麼意思,“在座的有些同志,確實不清楚陸科長的家庭情況。”

“不瞭解就更不能虛假糊弄人民同志們了。”

會議室裏沒人說話了。

良馨翻開下一頁信紙,“讓房子的事是唯一還算真實的事,但這個,良馨同志經常將戰士們的牀單、髒衣服和被子收集起來,清洗乾淨,即使手上長滿了凍瘡,仍然擠出時間,親自縫製了幾百雙鞋墊送給戰士們......其他的我就不讀了,你看我這

手,有一顆凍瘡嗎?”

良馨同志,這都是渲染………………”

“渲染成功了,接下來不需要做巡迴報告?”

會議室裏的幹部們驚訝看着良馨。

他們可沒有提接下來的進程。

“宣傳典型,是時代的需要,也是每個單位的需要。”良馨看向基地幾位常委領導,“我明白和平年代,成功的典型意味着勳功章、晉升和軍費,但我個人反對利用我做虛假宣傳。”

良馨說的幾個字,就像是扔了幾顆地雷,給會議室炸得鴉雀無聲。

基地政委突然大笑出聲,指着寫作班子的筆桿子們道:“你們忙活了一個星期,都沒真正挖掘到英雄的思想高度邊緣,就這樣的稿子和其他典型的稿子有什麼區別?我都不好意思送到總部總部領導審閱,我再給你們一個星期的時間,深度挖掘良

*at......."

良馨突然打斷基地政委的話:“如果還是這個方向的話,不如不做。

基地政委一怔,會議室的同志們都朝着良馨看過來。

“良馨同志,這是什麼意思?”宣傳處長臉色不佳道:“我們已經準備向總部請示配合宣傳,各大報端也聯繫好了,如果你不滿意,可以讓寫作班子起草重做,寫到你滿意爲止,你不能在這個時候退出不做。”

良馨按住陸衝鋒的胳膊,“作爲老百姓,看了那麼多年的典型,學了這麼多年的雷鋒,今年又忙着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很多事情心裏早都有數了,只是因爲語言匱乏,說不出來,現在再立一個這樣誇大其詞的典型,我認爲,不過是勞民傷

財,根本打動不了老百姓。”

一句勞民傷財又讓宣傳處長和筆桿子們的臉色變了變。

基地政委看向陸衝鋒,笑了笑。

陸衝鋒皺眉,他大致懂政委的意思,但他從來沒有跟良馨說過這些內幕。

良馨看向對面明顯熬夜導致臉色蠟黃的筆桿子們,“我明白大家的辛苦,很感謝大家把我塑造的這麼完美,只是我受之有愧,實在抱歉。”

筆桿子們的辛苦被看到了,臉色紛紛好了很多。

宣傳處長還想再勸,良馨突然又道:“我有一個,我個人認爲更好的意見,提供給領導們參考。”

基地政委道:“良馨同志,你請說。”

“寫我個人的事蹟,真實性很難出效果,即使費盡心思立出了典型,能帶來的連鎖反應和榮譽都是暫時的。”良馨看向領導們,“11師剛剛移防,基地和11師目前最大的煩惱,是如何主動入鄉隨俗融入駐地,與相關政府部門建立聯繫,搞好雙擁共

建,解決11師隨軍家屬就業,因此,各位不防把那天落水救人的重點,從我一個人,換到11師的軍嫂、軍人和南河公社的社員、幹部、民兵、醫生、護士。”

基地政委瞬間坐直身體,看着良馨。

宣傳處長與一衆沮喪的筆桿子們,全都慢慢跟着坐直身體,兩眼發亮看着良馨。

“11師的軍嫂和軍人,看到有人落水,以爲是駐地的農民,奮不顧身跳河救人,而駐地南河公社的社員、幹部、民兵、醫生護士,聽到槍聲,以爲是新移防的軍人受難,心急如焚往河邊狂奔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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