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進入城堡

第三章進入城堡

城池橫在前面的山坡腳下，遠看就是一條不斷飄蕩在天底下的繩索。我的身上由於再沒有了毒藥的困擾，走起路來感到特別輕鬆，好像心裏的大石忽然放到了地上似的，儘管還在這些小矮人的監視和團團包圍之中，心情還是好得不得了，我有時還興奮得吹起了口哨來，好像是在街頭散步一樣。當時，這些小矮人像一大批上岸的鴨子一般走在我前後左右，還有數不清的兵士絆在我的腳下，叫我走路不得不非常小心，不敢行得過快或者走得太大步，免得一不留意把那些小矮人踢得半死甚至踩到腳下，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城牆是用堅固的硬石頭砌成的，而且砌得非常結實，我沒有見到牆上有石頭剝落或者疏鬆，一塊也沒有。這裏也許發生了很多次的戰鬥，有數不清的炮火曾經打在上面，但它依然沒有什麼損傷，只有一些很淺的彈坑和幾乎看不見的裂隙像刀痕一般劃在上面，更加半點崩潰的地方。城牆大約兩米來高，我雙腳一跳就能爬上去，但對於這些小矮人來就難說了，如果沒有雲梯和繩索根本無法上去。

城上站滿密密麻麻的小矮人，他們都是披着戰袍的將領和士兵，上面還插了很多青白相間的旗幟，這些旗幟跟我平時放在辦公桌上的小旗一般大小，正在隨風飄動着，好像對我歡呼的樣子。下面城門洞開。城門的高度不夠一米，叫我根本無法直着身子昂首闊氣地走進去。當我來到城門的跟前時，這些小矮人就爲難了。有個小矮人舉着竹到城門那裏量了量，跟着又把我的身高量了量，連續量了三四次，結果城門還是比我低了一大截。我知道，他們是想不出辦法來如何叫我這個巨人不失體面地走進城去——如果再叫我躺在擔架上，城裏的人就會以爲我只不過是一個四肢不全、不堪一擊的廢物；如果叫我像狗一樣爬過去，也有失他們尊嚴，更有損國家的形象。有的小矮人提出把城牆上的大石砍掉，來增加它的高度；有的建議在地上挖一條深溝，讓我走到溝底進去；有的要求乾脆炸開一個缺口，重新造一個高大的城門，使我以後出入方便。我見到他們實在比我的那頭大水牛還還蠢，比我家的母豬還不開竅，就對正在愁眉苦臉的秦將軍說：

“其實我可以從城牆爬上去，再在從上面跳下來。”

秦將軍答道：

“我知道你能這樣做，但這不太好，會嚇怕城中老百姓的，況且，我們也不能總讓你這樣爬上爬下啊。”

我的腦海裏就浮現出諸葛亮搖着羽扇坐在椅子上指揮千軍萬馬的樣子，要是能跟他那樣，多威風啊！就對他說：

“你們如果能找來一張大輪椅，我坐着進去，問題不是解決了嗎？”

秦將軍還算聰明，馬上領會了我的意思，就命令工兵們照着我說的去做，而且下令他們要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務，不然就將他們大打五十軍棍。大約半個時辰，七八個兵士果然推着一張跟我家裏的椅子一般大的木輪椅出來，我就試着坐上去，不大不小剛好合適，我搖了搖，感到還算紮實，跟我們村上到處去幫人家修沙發的工匠做得並無兩樣，可以騙過一些不想給足錢的人的眼光。我就坐了上去，把腳放到輪椅下的一條橫擔上，由幾十多個小矮人推着往前走。一路聽着嘰嘰呀呀的車輪聲，像有人在爲我伴奏一樣，使我感到十分驚奇和得意。過了城門之後，我就重新站了起來。

整座城裏不是很寬敞，方圓大概四五公裏，裏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很多低低矮矮、參差不齊的房屋。房屋最多的只有二三層，每層也只有三十公分高，大多是用青磚黑瓦和一些木板拼湊而成，我一伸手就能夠把一些房頂上的磚瓦揭掉，或者把站在瓦面上的小矮人捉下來，可是，我並沒有這樣做，更不想刻意去恫嚇他們，只是朝笑一笑，朝他們擺擺手，要不就是將一些就要跌到地下的小矮人捧起來放到地面上，表示我可不是什麼可怕的暴徒，而是一個對他們沒有絲毫惡意的友善之人。我對城裏的建築物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曾經在《清明上河圖》上多次見過。它們有的整潔高雅、雍容華貴，庭院還種着一些小樹和秀麗的小盤景，但有的卻破敗陳舊，牆頭落剝，好像隨時要傾倒的樣子。城裏還有很多酒樓和飯店，酒樓裏坐滿了各種各樣的食客，有很多小矮人見我走到，就連忙甩下酒杯爭先恐後地從窗口探出他的小頭顱來。

城中最寬闊的街道不夠一米，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狹窄了，有個別拐彎抹角的地方要我側着身子才能走得過去。街道兩旁擠滿了前來湊熱鬧的小矮人。這些小矮人有的剃光了頭顱，像光溜溜的番石榴一樣，有的披頭散髮，連他的眼睛也看不見，有的把烏黑的頭髮盤到頭頂上，並在頭髮的中間插上一根髮髻，有的還長着辮子，完完全全像一個老婦人或者小姑娘。街道上還有很多衣冠楚楚的紳士，他們都坐在四輪馬車上，要不就是坐在小小的黃包車裏。我偶然還會見到一些衣不蔽體乞丐，他們大多蹲在屋檐下，或者不要臉地擠在人堆中間。人堆裏既有挑蘿擔筐的販子，也有的兩手空空閒人，有的人在拍手歡笑，有的在張口怒罵，有的不斷地往將士的口袋塞食品，有的端着空碗搖頭乞討，有的嬉皮笑臉地銷售貨物，有的不緊不慢地購買水果和布匹，真是千姿百態，盡不相同。我見到這些奇形怪狀的小矮人把我當作明星一般來看，開心極了，真想永遠待在這裏不用離開，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接着，我就問明月公主，她騎着一匹小白馬，跟在我後面，也換上了一套新旗袍：

“我們要往那裏去？”

明月公主說：

“現在天就快黑了，奉皇上的旨意，先把你送到皇宮後面的山洞裏，讓你安頓下來，再作打算。”

皇宮屹立在城裏的中心，它富麗堂皇，十分壯觀。它的周圍盡是亭臺樓閣和雕樑畫棟，當中還綠樹婆娑，綠草如茵，在青天白雲之下的襯托之下，簡直就是人間天堂。宮殿前面是一個平平坦坦、空無一人的廣場，廣場中間只有一條通道進去，通道兩邊站着崗哨。明月公主告訴我，那個廣場是通往宮殿的緩衝地帶，又是往日演練兵馬的教練場，有時還用它來舉行重要的集會。我們繞過廣場後，就來到了皇宮後面，再穿過一條大街，很塊就到了明月公主所講的那個山洞跟前。這個山洞在城池的最北邊，在一座兩百來高的山腳下，洞口顯半月形，比城門高大得多，起碼有兩米來高，我不用低下頭就直接走進去，而且根本不擔心會碰到石壁上。我知到這就是我的安身之所，跟着就想進去看一看洞裏是不是像牢獄的樣子，正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嚷嚷的喧鬧聲，原來是一大批羣情洶湧的小矮人搖動着手中的旗子，一邊吶喊着向我們湧過來。我以爲到來進攻的敵人，心裏頓時心慌意亂，連腳都快站立不穩了。明月公主立即就上前來對我說：

“那些大多是不明事理的羣衆，每逢見到重大事件時，他們就會出來鬧事。當然，我們是不會像對付敵人那樣對付他們的。”

“你們不會把他們捉起來吧。”

“一般情況下，我們只將他們驅散了事，當然，帶頭肇事者有可能被投入監獄。”

“他們只是遊行示威罷了——他們會被判刑嗎？”

“如果是敵人派來搞破壞的，按照我們的律例，會被殺頭。”

“不是敵人的奸細呢？”

“真如你所說的話，一般幾天就放他們出來，把他們趕回家去——你們的那裏也有這等無法無天的事發生嗎？”

“我們國家官員清正廉明，百姓安居樂業，人人和平共處，社會和諧發展，是不可能有這種現象的。”

“要是我們也能這樣，那真是太好了。”

我們正在談話的時候，秦將軍已經帶領他的部隊將那些遊行隊伍趕得一乾二淨了。有幾個頑固分子被士兵們打斷了手腳，捆綁起來，也被押走了。

這是一個天然山洞，洞內比我想象的寬敞得多，高大得多，完全令我意想不到。我在洞裏從頭到尾走了一趟，寬有十多米多，長也有七八米左右，能容得下這個國家上千上萬軍隊。洞內整潔乾淨，洞壁圓滑平整，連一條蜘蛛網也沒有，地面還鋪了一層防潮的幼沙。顯然，他們早已經將山洞做了一番很大的修整。洞的周圍擺放着一隻只桶一般大的盤子，上面插滿了紅蠟燭。那些蠟燭比這些小矮人還高，他們把蠟燭點燃時要把梯子靠到盤子上，然後爬到梯子的最頂上才能工作。洞裏燭光點點，照得比白天還明亮。洞的盡頭擺着一張一米多長的桌子和椅子，它們都是用一些堅硬的楠木精製而成，我坐上去既合身又舒適，很明顯都是爲我精心打造的。洞的旁邊還有一個小洞，我以爲這是一條通到外面的通道，走進去才知道，那是專門爲我設計的寢室。寢室有三四個平方，跟我家裏的房間差不多，室內的生活設施雖然簡陋，但比較全面。寢室的邊邊擺放着一張掛着透明蚊帳的大木牀，牀上不但有棉被還有好幾套新衣裳，牀的旁邊立着一張嵌着銅鏡的梳裝臺，臺上放着一把用虎骨梳子和一把跟他們的大砍刀一般大的剃鬚刀，還很多毛巾肥皁之類的生活用品在上面。到了寢室的盡頭，那裏還砌着比我家裏的水缸還要大的浴池，浴池的後面還挖有一個簡易的廁所。這些浴缸和廁所都是他們在地上挖了個坑，再用木板拼結而成。爲了排清我的糞便和一切污水，他們在浴缸和廁所下都挖了一個拳頭大的小洞，然後埋上竹管直通到洞外去。聽說他們爲了建造這些生活設施，曾動用了上萬名的能工巧匠，所用人工和材料之多完全超出了他們原先的計劃，最後耗費了兩年的時間才完成這個龐大而又複雜的工程。我就立即想到，這些小矮人爲了把我弄到手，原來早已作好了準備的。

洞內大約有一百小矮人供我使喚，我看得出，這些小矮人是非常樂意地待服我的，並且以此引以爲榮，因爲當我需要一樣東面或吩咐他們去做某件事時，他們就會爭先恐後，不會半點怠慢或者推三推四，更不會不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但是，他們有時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行爲又會叫我面紅耳赤和不知所措。就在當晚，我脫光衣服，走進水裏淋浴的時，幾個小傢伙不知是什麼緣故，抱着我剛剛脫下來的襯衫，站在浴缸的旁邊眼也不眨地望着我，好像我在下面爲他們演戲一般，不管我作任何暗示，甚至指天畫地，又瞪眼又舀水，又蹬腳又把手指到他們的鼻子，這幾個傢伙就是不肯躲避和離開，最後叫我不得不把那個靠得最近的小傢伙抓起來放到水裏，裝出要淹死他的樣子，纔不敢再來偷看。天黑的時候，有十多個小矮人抬來了一隻全羊和一大盤肉湯給我做晚餐。要是在家裏，我連一隻羊腿也喫不完，可是今天，這裏的一整隻羊也填不飽我的肚子。我喫過飯後倒頭就躺到牀上，室內的氣溫又燥又熱，睡了一會，我就感到厭煩起來，無論如何也難以入眠。

半夜的時候，我感到十分孤寂，還連續發了幾個惡夢，有一次夢見自己被一大批魔鬼纏身，有一次夢見小燕子被魔鬼拋到河裏，又有一次竟然夢見我跟小燕子一齊被一夥青面獠牙的妖怪捆綁起來，塞進一條毒蛇的大口裏，嚇得我大呼小叫，立即從牀上爬起來，走出寢室，在洞內來回徘徊，再不敢躺到牀上去。洞裏依然燈火通明，小矮人們在輪流值班，把熄滅的蠟燭重新點上。有一次，我感到快將窒息了，就想到山洞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看這裏的夜色有什麼不同，就叫小矮人把洞門打開。可是，這些小傢伙們死活不肯，還合夥跪倒到我的腳下，又哭又鬧，拼命叩頭求饒。我就對這些小無賴憤怒地說：

“你們想把我困死在這山洞裏麼？”

然而，這些小傢伙卻一齊哀聲地嚷道：

“如果我們違令放你出去，會坐牢甚至殺頭的！”

我就將椅子提到了洞門旁邊，賭氣地坐在那裏，手託着頭，閉起眼睛，一動不動，對他們抬進來的食物連看都不看一眼。這些小矮人從洞旁邊的小側門進來的，那個洞口只能把我的頭放進去，他們進來的時候我發現天已經亮了。他們抬來的是兩大筐白花花的饅頭，每一隻饅頭都跟茶杯一般大，他們是爲我送早餐來了。洞外的陽光不斷地從站側門射進來的時候，明月公主也從那個側門走了入來。當時，明月公主穿着一件紅紫色的緊身盔甲，腳踏兩隻亮鋥鋥的珍貴皮靴，手裏拿着皮鞭，把額頭梳得高高的，紅暈滿面，像一個楊門女將那樣英姿勃勃，楚楚動人。她一到我的身邊，將那些脆地求饒的小矮人趕走，繼而眨巴眼睛對我講：

“國會已經批準，今天可以讓你到城池周圍散散心。”

我就氣呼呼地對她說：

“你不怕我跑掉嗎？”

“你答應過來幫助我們的，何況，你現在就像進到了一個迷宮一樣，沒有我們的指引，你也不可能回到你那地方去的。”

我清楚他們也不是蠢材和傻瓜，就算能逃脫掉，他們也會想方設法把我弄回來，甚至會危及我的家裏人。可是，我當時不大明白明月公主所講的迷宮是什麼意思，到現在我還沒有弄清楚，我以爲她那時也只是嚇唬我，因爲有一次我問過她，結果她也結結巴巴的說不上來。有一次她曾暗示我說，因爲指引來回的巫師已經一早被皇上殺死了，我也許一輩子都無法再回去了。我不相信她的話，曾經多次趁空遊過城堡前那條河對岸，詐作考察敵情，跑到他們以前綁架我來的那個隧洞去尋找回去的路徑，結果令我大失所望，不但連原來洞口也找不着，而且連挨着我家鄉那座高山也蕩然無存了！接着我就非常懊喪地走了回來。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多想，暫時放下了逃走的念頭，接着調整好心態，一心一意地做好眼前的事情再作打算——我相信遲早會想出法子來的。

接下來我就沒有多想，也沒有跟明月公主再多講一名話，拿過一筐饅頭塞到嘴裏，再拿七八隻放進懷裏，走出了山洞。早晨的陽光溫馨宜人，空中漂浮着一片片淡淡的白雲，清風輕輕地吹拂着大地，昨天那場暴雨將整個城池衝冼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塵埃。我沿着最大的大街往前走去，一邊觀察他們風俗習慣，一邊將一些稀奇的東西記進腦子裏。事實上，這裏的小矮人的風俗習慣跟我家裏差不多，只不過換了地方罷工。他們既有過年過節，又有趁圩趕集；他們既裝香拜佛，又有宗祠社廟；他們既喫五穀雜糧，又養雞活狗。如果講有不同的地方，就是這裏比較混亂，人心浮動，貧富懸殊，經濟也非常落後，大多是手工操作，就像我回到了一個遠古的時代。

街道上有很多面黃肌瘦的小矮人一早就拿着空碗排在一些大院門前聽候施捨，還見到的有些小矮人身後插着竹枝、手裏拿着賣身契跪在路邊。我估計，這都是國家連年懲戰、政府橫徵暴斂、官員貪污腐化、土地資源高度集中的結果。當然，要改變這種狀況，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必須要有勇氣和智慧甚至犧牲精神去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才成。想到這裏，我的血液像火燒一般猛然沸騰起來，好像要我立即領命去完成這項偉大的使命似的。確實，現在的我已經隱藏有這種衝勁，待時機成熟時就會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我記得，以前在學校時，經常有一些村民將他那頑皮、淘氣、先天性弱智的孩子交給我時，我就曾經有過這樣的衝動，但現在的衝動卻比那些衝來得更加猛烈，覺得更加重要。爲了多瞭解一些情況，我要求過兩天到更遠的城外去，出乎意料我又徵得了他們的同意。

有一天破曉，我就離開喧囂的城區，走到郊外的一片田野上。田野裏有成千上萬的小矮人正在忙碌地收割着熟透了的金黃色的稻穀。我說過，這裏的禾苗沒有我家裏的十分之一高，比我們割剩下的禾草根還要低一大截，然而已經生長到了這些小矮人的心胸。我站在田野旁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們揮動鐮刀的小手，也能看得見這些小矮人暴曬在太陽底下的背脊。他們見我到來，就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兒，露出驚訝的眼神朝我張望，有一個比較膽大的小矮人還跑到田埂上，像一隻田鼠一樣向我奔來，跟着又有一個小矮人也跑上了田埂上來，接下來，越來越多的小矮人像看戲一般不斷地圍攏過來。見到這種情境，明月公主立即下令士兵們列成陣勢，抽出兵器，把他們像籬笆一般攔住。我當時擔憂兵士們會對這些手無寸鐵的農民實施暴力和鎮壓，就叫明月公主帶兩個老成持重的農民過來，看看他們有什麼話要說或有何訴求。

跟着就見一個滿面鬍鬚的小矮人被明月公主領到我的面前。我蹲到了地下，把身子儘量湊近那個小矮人的身邊。這個小矮人身材消瘦，滿面愁容，膚色枯黃，頭髮稀疏。他穿着滿是補釘的舊布衣，簡直就是一隻曬乾了的小松鼠。他驚慌失措地站在我前面，瞪着驚懼的小眼睛，嘴脣顫抖着不知在說什麼。我就從懷裏掏出一隻饅頭，放到他手上，然後細細地問起他的境況來。這個小矮人見我態度和藹，沒有惡意，就慢慢失去了戒心，一邊撫摸着這個白撲撲的大饅頭，一邊抖出心裏話。結果，這個小矮人的一番話語令我驚訝不已，好像在我胸口上割了一刀般的疼痛那小矮人說，他本來有七個兒子，其中六個由於連年打仗已經全部死在戰場上，現在還有一個留在身邊，靠租地耕種過活，村上其他人也跟他一樣，也沒有半點土地，當前，由於苛捐雜稅太多，租金過重，生活極度潦倒，經常要挖樹皮喫草根捱日子，他們是沒有講話權的，希望我能跟皇上說些好話，看在他六個死去的兒子份上，減少一些地租，讓他的日子過得寬鬆一點，讓村上所有人的生活都過得好一些。那天，我剛回到寢室，就有一個傳令兵飛馬來報，明天八皇爺要來拜訪，一律取消外出活動。明月公主怕我誤會，次日一大早就跑過來對我說：

“八皇爺是皇上的亞叔，國會里他說了算，他擁有着極大的生殺和決策大權，皇上有事都要請示他。”

當時，我正坐在椅子上喫早餐，見明月公主站在我的菜盤邊，就問她：

“你知道八皇爺來的目的嗎？”

明月公主接着就滔滔不絕地說出了一大堆說話來，她說：

“我們原來是一個大國，由於幾個諸侯爲了爭權奪利起來造反，現在分崩離析變成楚、越、吳、晉四個國家。昨天，有消息說，越國要在近期犯境，來報那‘矮腳虎’張英之仇。因此這兩天，國會都在爭論你的問題，八皇爺推薦你做三軍統帥，但有很多反對意見，一些大臣說你力大無窮，而且跑得比馬還快，只適合做打頭陣的先鋒；有的說你有勇缺謀，只能守在城堡裏，去行軍打仗只會弄巧成拙；還有個別大臣說，貴國有一部叫‘孫子兵法’的天書，你一定能倒背如流，而且運用自如，所以極力推薦你爲軍師，爲我們出謀劃策。”

聽了明月公主的話，我猛然覺得這裏的公卿大臣真是幼稚到好笑，簡直是井底之蛙，那有愛好看幾本書就隨便叫某個人做統帥的，那豈不是拿別人的生命來開玩笑嗎。我於是撇開她的話題，笑着問她：

“那你的建議又是什麼呢？”

“我是一個女流之輩，說的話不起半點作用。據我這幾天與你接觸，你是一個很有愛心而且極有心智的人，如果能讓你統領三軍，我看一點不會比秦將軍差。”明月公主望着我很認真地說。在我看來，她說的話雖然不切實際，但她希望我做他們的統帥的真情流露，卻令我非常感動，差點叫我流出眼淚來。接着我又問她對秦將軍的印象如何，她說，秦將軍雖然忠勇，但他過於專橫、霸道和不近人情，很少把別人放在眼裏，不但是她，很多將領都對他敢怒而不敢言，而他也沒有什麼計謀，以前經常打敗仗。

明月公主剛把話說完，洞外就有七八個兵士將秦將軍以前用過的那把雲梯推了進來，跟着一個雍容華貴、儀態萬方、身穿華麗衣裳的小矮人在兩百多名士兵的簇擁之下款款地走進洞裏。明月公主連忙從桌子上跳到地上，跑上前行禮。我估計他就是八皇爺，跟着就站了起身。我見到八皇爺走上了雲梯裏，坐到了雲梯頂上那把椅子上後，就把我喫飯時用的椅子搬來，放在他對面。一陣寒暄過後，八皇爺就從衣袋裏慢慢拿出一根菸鬥，然後用毛巾將菸斗抹了幾抹，再把菸斗提到嘴邊，把菸斗上的灰塵吹掉，最後又從懷裏取出一點圓圓黑色的東西放到菸斗上，點燃起來，他大大吸了兩口煙後，輕輕清咳了一下，就慢條斯理地對我說：

“聽說你是一個學識淵博、智勇足備的大學者，相信你對我們的國家的目前狀況也有了一定的瞭解，現在，我們不單要打敗一切來侵之敵，還要重振國威，消滅越晉吳三國，恢復我大楚王朝，使人民能夠安居樂業和再受戰爭的禍害，如果你能幫助我們完成這個至高無上的使命，那將是我們的榮幸。今天我來，是想請教一下你對戰爭的看法。”

八皇爺的菸斗是用象牙雕刻而成的，彎曲得十足一條騰雲駕霧的小彩龍，十分精巧玲瓏。我望着他吐出的縷縷煙霧，發覺煙味有一種特別不同的味道。我詳細地端詳了一下八皇爺，他的臉像牆上的石灰一樣又稀又白，好像浮腫的樣子，他的眼神惺鬆欲睡，病態似的精神很差，猜想他抽的不是我們平時種的烤煙，而是一種近似鴉片的東西。我雖然不抽過鴉片，但我知道這東西會害人性命，一不抽就會死去，戒也戒不掉。八皇爺就是這樣，他抽菸就像我們呼吸空氣一般抽得很密，他說上面那些話時就連連抽了不下二十口，因爲他一不抽就會渾身顫抖和不斷地流眼淚。我於是想，這個八皇爺對我一點都不瞭解，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小學教師，怎麼在他們的眼裏卻成了一個大學者了，看來他的眼光和智力並不怎麼樣，或者是被這鴉片煙害昏了頭吧，接着就信口開河地說道：

“八皇爺，你也太抬舉我了，我只不過也是一個凡夫俗子而矣，我不喜歡戰爭，甚至痛恨戰爭，因爲戰爭會使人們流離失所，妻離子散，甚至兄弟子妹手足相殘，家破人亡。但是，我主張以戰止戰，用正義的戰爭去消滅一切非正義的戰爭，替天行道，這樣才能帶來戰爭的勝利，實現永久的和平。”我說出那段話時，感到十分驚訝，覺得自己居然在賣弄學識和嘲笑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下的八皇爺！

八皇爺也許是沒有理解我話中的意思，只知到分裂國土是一件不能容忍的行爲，或者是他並不在意我說什麼，甚至是他根本就沒有覺察到我的真正意圖，他繼續問我：“越晉吳三國是從我們大楚王朝分割出去的領土，我們要把他們一一收復，難道不應該嗎？”

“我們不但要去打敗他們，收復領土，還要把那裏的人民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恢復他們的自由。”我一說完這句話，立即就覺得十分荒唐，因爲我對其它國家的國情還缺乏瞭解，但想來也不會好到那裏去，沒有辦法，只好泛泛其辭，順水推舟胡謅下去了。

八皇爺挺了挺身子，用一塊潔白的毛巾抹了抹將要流到鼻子邊上的眼淚，又猛力吸了一口大煙，顫抖着說：

“你確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跟老夫不謀而合。但是，你用什麼謀略去戰勝他們呢？”

我見到八皇爺說這番話時很喫力，整個身子都要抖動起來，就不着邊際地回答他：

“戰爭不是某個人的戰爭，而是人民大衆的戰爭，它不是隻爲某個人或某個集團謀利益的，而是爲了廣大人民獲得翻身、自由、幸福而服務的。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就是這個道理，這纔是正義戰爭的含義。所以，要戰勝敵人，首先要戰勝自己，獲得廣大民衆的支持。”我說這番話時好像是在背書給孩子們聽，其實自己也不太明白裏面的含義，而我感到很得意。

八皇爺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擺出恭敬的樣子地說：

“願聞高見。”

我終於找到了感覺，就憤憤地對他說：

“這幾天，我曾到各地走了一趟，發現貴國的大多數人民的生活非常困苦，大量的土地抓到少部分人手裏，使那一部分人富到流油。而且苛捐雜稅十分繁重，壓得他們簡直喘不過氣來。有一個老人六個兒子死在戰場上，自己還要啃樹皮草根過日子，你說，他們還會送兒子上戰場，與我們共同打擊敵人嗎？”

“那現在我們將怎麼辦呢？”

“我提議重新分配土地，減輕稅賦和開倉賑災。目前，如果你們能做這三點，勝利在望了。”我把自己國家解放時的一些做法提了出來，再看看他的反應。然而，八皇爺似乎對我的建議卻感到很爲難，他沉思了一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就答道：

“減輕稅賦和開倉賑災我可以做得到，但把土地分給那些老百姓，可能會遭到公卿大臣們的反對，因爲很多土地都是皇上獎賞給他們的。”

“你一定要他們這樣想，一旦我們被敵人消滅了，擁有土地更多又有什麼用呢？單靠少部分人是難於取得勝利的。就拿我來說，我一個人可以打敗你們幾十或者上百個，但一萬個十萬個你能打贏嗎？還不是被你們的一支針把我綁來。”我想講一支毒針，但我此時不想見到八皇爺難堪，就改了口。

“想來也是，我一定力爭大臣們的支持。但是，過些日子敵人就要來侵，你又有何退敵良策呢？”

接着我就對他說出瞭如何打敗敵人的理由，我說，敵人遠途而來，乃疲憊之師，猶如強駑之箭，我們軍民同欲，同仇敵愾，以逸待勞，猶如餓虎撲食，又怎麼不能打敗他們呢。跟着，我又詳細地說出了一些憑空臆造的具體的戰略戰術來，聽得八皇爺竟然忘記了吸菸，眼裏也頻繁地濺出激動的淚水來，他直捋下巴那一小撮稀稀疏疏的鬍子，心悅誠服地連連點頭。

三天之後，明月公主高興地來告訴我，國會已經通過，皇上要封我爲大元帥，待摘定良辰吉日再正式授命。這是世間稀有的事，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真是令我始料不及，沒法想象，就像跟我想不到爲什麼會不明不白地來到這小人國裏一樣。（未完待續）